暴動後，台商的越南心聲：我恨自己愛上了你

他回想當時打砸搶的景況：第一波暴民先叫工廠停工，第二波人來巡視，第三波就開始砸玻璃、辦公室。「大家說這叫基本消費，」蔡文瑞說，接下來第四波就進來搶了，「人性都沒有是非善惡對錯了，整個社會秩序失控，」他眉頭緊皺。

我沒有本錢自怨自艾

去年廠內的車全都遭殃，轎車被砸，無數腳踏車被搶，只有兩輛車倖免。一台賓士休旅車送保養廠，另一台是腳踏車，剛好借給朋友騎，幸運逃過一劫。

身為越南平陽台商會榮譽會長，面對250多家受損台商，蔡文瑞告訴自己，再苦也不得不振作。「我要當這些台商的後盾，如果連我都自怨自艾，他們怎麼辦？」他反問。

堅強的背後，是只屬於自己的脆弱。「那時候每天晚上都難過到睡不著，還好有位台商大姐每天送我威士忌，沒喝到爛醉睡不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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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鋒明受損嚴重，卻還是決定堅守崗位，不僅沒有撤資，更迅速決定加碼。在513暴動後，台商怕518還有更大一波抗爭，但一確認情勢在控制之內，蔡文瑞就決定盡速恢復生產。

鋒明國際是去年513暴動受損最嚴重的台商，大火據稱燒了三天三夜。（攝／劉國泰）

「為什麼不離開越南？」《天下》記者好奇問。「離開了，能去哪裡？」是他口中一再出現的答案。

蔡文瑞離不開，是因為對客戶、對員工，以及對自己信念的責任感。

第一，爭取一名客戶至少要花3年，失去客戶卻是一瞬間，他說，「如果客戶下訂單，卻沒如期供貨，以後客戶就沒了。」

第二，是社會責任。蔡文瑞說，台北、彰化加上越南，共有7百多位員工，國際分工串聯，少一環都不行，「我不做，很多人就會失業。」

第三，是對創業理念的堅持。蔡文瑞過去20年來，從彰化小工廠做到越南，就連最難打的歐洲，市佔率也做到第一，「但我還有東南亞、美國等市場要打，沒時間思考要不要停，只想趕快恢復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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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信念，支持他快速站起來。工廠於513被毀，蔡文瑞一週內在附近工業區租了臨時廠房，6月中就恢復生產。

搬回台灣？想都不敢想

有人也許會問，怎麼不回台灣？蔡文瑞說，人力和土地成本都比越南高太多，一個員工至少差一萬台幣薪資，600多人一年就差7000多萬台幣，「把生產全部搬回台灣，想都不敢想。」

更關鍵的，還有現實的關稅差距。蔡文瑞指出，台灣生產的自行車坐墊，出口東協再加工要被課20％進口稅，「我的利潤也沒有20％，客戶怎麼可能幫我負擔關稅？」言下之意，在東協製造，才能勉強維持出口競爭力，是越南台商「不得不出走」的真實心聲。

既然打定主意要留，蔡文瑞拚得比誰都認真。「燒掉這麼多，至少人還在、客戶在、本事在、資源在，再賺就好，」他堅定地說，「把失去的當作天災，趕快自己重建卡實在。」

台商在去年暴動中，受損如此慘重，越南政府是否能保證類似情況絕不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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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記者在越南首都河內，當面詢問主管台商事務的總理府台灣事務委員會主任委員武進祿（Vu Tien Loc）。他表示，去年會發生這樣的事，主要是因為中央與地方政府配合出了問題，但越南政府已經改善中央與地方溝通流程。「台商不必擔心，我保證不會再有混亂情況發生，」他信心滿滿地說。

武進祿必須做這樣的保證，安撫台商。因為越南58個省當中，就有50個省有台商的身影。據統計，越南每5個工作機會當中，就有一個跟台商投資相關。

然而，也有許多台商私下表示，越南政府的承諾，有時口惠而實不至。儘管經濟部和越南政府已展開洽簽新型台越投資保障協定的諮商，遠水仍然救不了近火，許多台商向越資保險公司申請理賠的進度緩慢，還在掙扎復甦中。

與其等待外援，許多台商寧願像蔡文瑞一樣自救，勇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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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中，《天下》記者搭上蔡文瑞的車，往平陽省北邊行。40分鐘後，車停在一處正在趕工的廠房門口，三層樓高的骨架已經搭好。

短短四個月，浴火重生

原來，蔡文瑞在513後為了履行對客戶的承諾，緊急找到這塊位於大登工業區的7公頃土地，在暴動後整整4個月的9月13日這一天，正式動土。預計今年10月24日落成。

「其實沒有太多喜悅，只有在困境當中，想要力爭上游的決心，」蔡文瑞在去年的動土典禮上，表情凝重，緩緩吐露事發4個月來，支撐他堅強下去的信念。

蔡文瑞租下臨時廠房，只求最短時間內恢復生產，留住歐洲客戶心。（攝／劉國泰）

這次事件讓蔡文瑞深刻體會到，投資要把握機會，也要注意風險管理。他重新建廠時，也把安全措施弄得更好，從消防安全設施、危險易燃品擺放，到棟與棟之間的距離加寬，全都重新規劃。

工廠全毀，重建急需資金。「沒有人要借錢給我，」蔡文瑞透露，意外剛發生不久，保險金無法立即核發下來，又需要大筆資金，有一度曾經求助無門。

513事發兩個多月後，蔡文瑞飛回台北，趕赴一場重要晚宴。

「我看得出來，蔡董事長非常焦急，」財團法人海外信用保證基金董事長宮文萍記憶猶新，去年7月25日，她上任第一天晚宴上，蔡文瑞跟幾位受災越南台商親自回台洽談融資事宜。

其實，蔡文瑞早從10年前，就曾與信保基金有業務往來，並早在2010年就全部還清。

雖然那天是他們兩人第一次見面，「在清楚他的狀況後，我們都希望他能趕快站起來，」宮文萍說。

在10天之內，信保基金就火速召開臨時董事會，審議通過鋒明200萬美元之融資保證案。連同6月底已通過的25萬美元，信保基金總共貸給鋒明225萬美元，並由僑委會利息補貼。這是信保基金協助20多件513台商貸款案中，金額最高的。

有了信保基金做後盾，讓蔡文瑞吃下定心丸。他的計劃是，配合今年10月下旬台中自行車週，邀請歐洲客戶到台灣看展，之後到越南參觀新廠。

「他們一定會很驚訝，怎麼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供貨？這代表我們的決心跟做事的態度，」蔡文瑞驕傲笑說。

走進趕工中的大登工業區鋒明新廠，蔡文瑞（右）臉上開始出現笑容。

舊廠要留作五一三博物館

被燒毀的舊廠如何處理？「我希望工廠保持原樣，最好變成五一三博物館，」蔡文瑞說，「應該要有人記得這一天。」他在滂沱大雨中看著大登工業區的新廠，又點燃了一根菸。

《天下》記者採訪的這天晚上，剛好是大登工業區中元普渡餐會，平陽省、同奈省的台商幾乎全數到齊。

越南版的「閃亮三姊妹」在台上勁歌熱舞，唱的是1988年美國搖滾女歌手瓊潔特 （Joan Jett） 的名曲《我恨自己愛上了你》（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

這一曲，似乎道盡蔡文瑞以及許多台商對越南愛恨交織，卻又難分難捨的心情寫照：

「你帶走了我的心，又奪走了我的尊嚴／
你的所作所為都牽制著我／
我想要離開，卻又回到你身邊／
我恨自己愛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