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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訪駱以軍 非典型父親的告白

駱以軍最為人知的社會身分,是一名優秀小說家,二十年寫出上百萬字,努力探索人與時代的核心。近幾年,因為臉書,駱以軍讓人看見他的父親身分,看見他的幽默、親切與溫暖,他的《小兒子》系列書寫,療癒了無數讀者,共鳴了許多親職經驗。於是,在他發表新作《女兒》不久,我好奇問了他一堆問題,他如何成為他口中的「非典型父親」?他在何種環境中成長?他曾是怎樣的兒子?他又如何詮釋不同世代親子關係的劇烈差異?果然,小說家給了小說家的敏銳答案。

父親節-親情-父子-爸爸節-黃哲斌-駱以軍 圖片來源:《父親這回事:我們的迷惘與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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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能不能說說你的童年經驗?父親是怎樣的人?

駱以軍:我父親出生在南京郊區,一個名為「江心洲」的小農村。父親年輕時,加入國民黨的游擊隊,也曾經幫忙在地方興學。他二十歲時,因為共軍即將南渡,他跟著逃到台灣,靠著老師的引薦信,進入學校教書,一開始,在高中與專校教授國文與三民主義。

父親在大陸已有元配,生了一子一女,他到台灣後,一直以為隨時會反攻大陸,從未有在台娶妻生子、落地生根的念頭;直到他三十八歲,在台北商專任教,我母親是他的學生,她是本省籍的養女,家住大龍峒保安宮後方的乞丐寮,養母始終想把她賣到茶室,甚至準備敲掉她的門牙,父親一直努力保護這個學生,幾年後直接上門提親,娶了二十六歲的母親。

我父親身材高大,性格正直、嚴肅,後來,我曾閱讀父親年輕時的日記,他的文筆樸實普通,「很適合現在的臉書」(笑),日記裡充滿道德上的自省與譴責。此外,父親對朋友很講義氣,除了他在教書,母親在台灣銀行當辦事員,但家中的積蓄或會錢,經常被父親拿去資助友人,日子因此很清苦;我們住在永和的小公寓,母親常在市場下午收攤前,買一些便宜的魚,然後用大量辣椒,掩蓋魚肉不新鮮的氣味。

黃:父親跟小孩的關係如何?

駱: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姊姊,我出生時,父親已經四十二歲,從小,他就不苟言笑,一方面因為現實壓力,他必須到夜校或桃園兼課,貼補家用;另一方面,父親為了升遷,不斷努力寫論文,我們小時常被媽媽告誡不准吵,因為爸爸在寫書,那氣氛有點像是古時「考狀元」。等到父親取得大學專任的資格,已經六十歲,距離退休也不遠了。

父親對小孩一向非常嚴厲,為了小事,動輒責罵體罰,有次父母不在,我在浴室拿水龍頭玩水,將浴室噴得到處都是,父親應酬回家後大怒,質問是誰,我不敢承認,結果他把我跟哥哥都痛打一頓,趕到門外反省。

隔天,他刻意溫柔慈祥地問我,是不是我做的,我笑嘻嘻承認了,結果他拿著木劍,又把我狠狠揍了一頓,然後要我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他的觀念裡,我闖了禍,又說謊,「駱家沒有這樣的子孫」。

他有兩個家規,第一就是絕對不准說謊,第二則是做人要慷慨,後者意味一種「落單異鄉人在茫茫人海裡,必須互助講情義」的思維。

但對我而言,「不准說謊」帶著一種國民黨式的,上對下完全監控、下對上絕對效忠坦白的意味,我一直很抗拒這條家規。等我自己當了父親,刻意從不窺視小孩的電腦或筆記。

黃:然而,你對朋友一向溫暖慷慨,似乎受到第二條家規的影響?

駱:我父親常講祖父的故事,祖父是村裡殺豬的屠夫,家裡雖然清苦,但逢年過節,常有窮苦村民央求祖父賒三斤豬肉,打算過年包餃子給小孩吃,祖父往往豪氣說:「三斤哪夠,切個五斤吧。」等到自己家裡沒錢,祖母催促祖父出門收帳,祖父到了人家門口,往往蹲著抽根菸,哈啦兩句,口袋空空回家。

父親十四歲時,祖父早逝,孤兒寡母一貧如洗,村民感念祖父的義氣,紛紛湊錢還債,結果,竟能集資給大伯買了幾畝田地,讓他們全家好好過日子。只是沒想到,後來共軍來了,大伯因此被打為地主,下場很淒慘。

黃:這樣聽來,你的父親從不擁抱小孩,彼此也不算親近?

駱:我常說,我對父親的身體記憶,就是挨他的拳頭,再來就是他老年臥病,幫他擦屎擦尿。

即使是父子間的親密話題,他也表現得十分僵硬。高中時,有次父親把我叫到跟前,尷尬地問:「小三呀,你有沒有那個,一般年輕人手淫的不良習性啊?」我趕快裝出清純無辜的表情:「啊,那是什麼東西?」父親聽了,露出滿意神情,只有我知道並非如此。

黃:父親對你成為作家,有沒有任何影響?

駱:很難說有,也很難說沒有,小時候,家裡四處塞滿父親的書,我小學四年級時,在廚房亂翻《東周列國演義》,父親看見了,對著我比大拇指叫好,其實我也看不太懂,但因被父親稱讚,趕快翻書假裝看得懂(笑)。後來讀了《封神演義》等書,對我而言,腦海的畫面簡直像是奇幻電影。

我上了大學,決定走上創作之路,父親一直很反對,他說,純文學創作會餓死,現在看來,他倒是有先見之明(笑);直到我大二得了文學獎,他的態度開始轉變,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氣血日衰,知道已經管不動我。

此後,他變成我的重要支持者,如果我的書賣兩千本,至少有五十本是他買的。當年我剛出道,出版詩集《棄的故事》,是他出資印了五百本,由於我還未成名,書店頂多擺個幾十本,剩下的堆在家裡,他就拿到同鄉會分送給叔叔伯伯,像是送善書一樣(大笑),但我心裡是感動的。

黃:當你自己第一次成為父親,心情如何?

駱:非常恐懼,阿白出生前,我正在寫《月球姓氏》,對於未來的生活,有很大的不確定感,加上自己第一次寫家族史故事,心理上,就催促自己趕快寫完。

小孩出生後,那種緊張感一直持續著,尤其他們讀小學時,我每天要負責接送,下午四點一到,不管稿子寫到哪裡,馬上收拾書包,趕去接小孩放學。那幾年裡,我在校門口,目睹大多是外傭或阿公來等小孩,偶爾有貌似富太太開車來接,父親在那幅景象裡,是很稀少奇怪的存在。

有次我晚睡,隔天驚醒已經中午十二點,正是阿甯放學的時間,我趕緊跳起來,衝出家門,一路跑到校門外;不過晚了十分鐘,學校外頭已經一片寂靜,小學生都已散去,我四處呼叫阿甯的名字,完全沒有回音,我只好打電話向太太哭訴,說我把孩子搞丟了,結果,我太太在那頭說:「你瘋了嗎?今天是週末,我帶著阿白與阿甯上陽明山走走,他們都在我身邊。」我聽了鬆口氣,由此可知心底壓力有多大。
 
黃:你認為上一代的父親,與我們這一代有何不同?

駱:上一代喜歡把以前的生命悲劇,全讓子女背在身上;此外,他們傾一生奮鬥,避免成為失敗者,所謂的家規,正因為他們沒有足夠時間陪伴子女,於是立下家規,當作一種結界,一種規訓與恐嚇,你只要越界,他們就直接衝過來揍你一頓。

至於我們這一代父母,大多比較感性,取代剛性的規訓,大多以長時間的相處,共同經歷人生情境,孩子像是小海豹賴在老海豹身旁。上一代比較服膺舊秩序、相信硬結構,如果他們有陰陽兩面,只會讓你看見陽性那一面,絕不會讓你看見陰暗面。

不像我現在,與小孩相處時,有時故意犯規,例如刻意闖個小紅燈,測試他們的反應;或者,我經常要求他們判讀身處的空間,並且要具備同理心。

有次,我帶著小孩在泰順街吃麵,同桌有一對弱勢家庭的母女,小女孩有點髒,而且不斷敲碗,阿白就轉過頭去,面露不耐。等到出了麵店,我狠狠斥責他一頓,我告訴他們,他們兄弟因為生在駱家,因為爸媽的關係,他們運氣比較好,有了較好的成長環境,他們絕對沒有資格瞧不起別人。

黃:能不能談談你陪伴小孩的經驗?

駱:有段時間,父親中風病倒,那時阿白兩歲多,我每天都會開車,從深坑載他到關渡探視爺爺,我會叫他唱歌跳舞逗老人家開心,事後,我會帶他到天母的大葉高島屋百貨,站在地下室的大型水族箱前看魚,經常看到貌似失業的爸爸,肩上扛著小孩,也去看工作人員餵魚,那是很特別的陪伴經驗。

後來, 阿甯出生了,我太太多數時間必須照顧嬰兒,為了避免阿白在家有失落感,每星期有三、四天,我都帶他去木柵動物園,到後來,哪一區有什麼動物、遊逛順序,我們把園裡的動線摸得一清二楚。

我常覺得,帶小孩的過程就像一齣公路電影,我一個大胖子帶著二號三號,到處遊歷。近幾年,我會刻意答應外縣市學校的演講邀約,對方大多提供住宿,我就開車載著家人,順便在成大、東華、暨南等校園晃蕩,陪他們蹲在地上撿關刀豆,或教他們辨認昆蟲。

有些時候,太太無法同行,例如我開車載著兩個孩子到花東,我會告訴他們,現在快到雪隧,等下開到花蓮,我要考你們,路上看到哪三十樣東西。一方面,我期望他們對於空間具備解讀能力;另一方面,因為我父親過世了,對我也造成某種垂直恐懼,於是,就像《搶救雷恩大兵》的電影台詞,我告訴兒子,有天如果爸爸掛了,希望他們代替我觀看這個世界。

黃:阿白與阿甯的個性似乎不太一樣?

駱:阿白是個乖巧懂事、非常害羞的小孩,有些讀者看我在臉書上大多只寫阿甯,誤以為我偏心,其實因為阿白很內向,很像媽媽,他不希望我寫他的事。

阿甯就遺傳我的調皮性格,他又是么子,從小全家寵他,把他當作賈寶玉,他個性很活潑,愛跟我打打鬧鬧,有時回家露出搞怪神情說:「老爸,今天聽我老師說,你又在臉書上說我壞話喔?」

以前,他們就讀同一個小學,當我去接他們放學,阿甯看到我,就衝上來打鬧,兩個人在校門口假裝互掐脖子;阿白出來看到了,馬上轉頭自顧自走開,因為他覺得老爸跟老弟很丟臉。所以我開玩笑形容,阿甯跟我就像電影裡的周星馳與達叔,阿白的氣質就像趙敏(笑)。

黃:你是否想過,如果不曾當父親,人生有什麼不一樣?

駱:如果沒當父親,我至少多寫三本小說吧,除了《西夏旅館》,應該能寫出《東夏旅館》《南夏旅館》《北夏旅館》一套四本(大笑),過去十五年,是我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不過,必須將時間拆解為三份,只有一份拿來寫作,另兩份留給阿白及阿甯。

黃:你希望兒子日後回想,會認為你是怎樣的爸爸?

駱:我希望他們想到「達叔」(大笑),如果我走了,但願他們在葬禮上,也充滿快樂笑聲。

黃:對於小孩的未來,你有什麼期望或建議?

駱:大兒子滿月時,我們在岳父家幫他「收涎」,習俗上,每個人要剝一塊他脖子上的餅,說句祝福的吉祥話,沾一下嬰兒口水,再把餅吃掉。大多數人會祝福嬰兒長命百歲,或是大富大貴;不過,我說的是:「希望他成為一個溫暖、正直、善良的人。」當時被笑說「溫暖、正直又不能吃」,但即使現在,我對兩個孩子的未來期望,還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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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圓神文叢《父親這回事:我們的迷惘與驚奇》

 

圖/圓神出版事業提供

更多精彩內容,詳見天下雜誌出版《新聞不死,只是很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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