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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同時代表著死亡的到來?

我們可以將面對死亡的態度大致分為三種。正面的態度認為,「有了死亡,生命也才有了意義。」負面的態度認為,「死亡是種壞事。」中性的態度則認為,「死亡與我們無關。」

哲學-思考-生死-死亡 圖片來源:www.flickr.com/photos/79653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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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當看到一部在我童年時上映的電影,我便會陷入深深的哀傷中。也許是這些電影呼喚了諸如蓋地洞、爬圍籬、偷生營火等,我當時的冒險經歷。也許是這些電影讓我認識到那些無憂無慮的探索與發現、那段還相信神話的時光,全都早已永遠一去不復返。

不過,也有可能是情感與思想兩者混雜在一起:愉快的回憶、有限性的概念、頂多只是模模糊糊意識到卻未曾表達出的想法─在電影上映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可是劇中的人卻和如今的我差不多老,我如今已和當時劇中的那些人差不多老,不久之後,我就會變得和他們現在差不多老。

有時,當我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友,我會不禁陷入沈思。雖然我們的人生道路相隔遙遠,雖然幾乎未曾再有聯繫,不過我還是清楚地知道,我們曾經擁有過共同的童年。接著,我的目光便會消失在那張近乎陌生的臉孔裡;在笑紋裡,我只見到歲月的痕跡與伴隨而來的自己的有限性。

有時我會想到,在幾乎空無一物的宇宙裡,再怎麼偉大的目的,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有時我則會想到,在永恆的時間裡,再怎麼充實的人生也只是稍縱即逝、毫無意義。一思及此,我便會不寒而慄。

然而,當哀傷的片刻流逝、交集的百感消散,一切又會變得如同往常一樣迫切和重要。我的願望與計畫、我的體驗與行為、我的整個人生,還有什麼能比這些更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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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會死亡!

尼采也曾在他的《快樂的科學》(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一書裡抒發了類似的哀傷,只不過,那只是一團混合的情感當中的一部分,「生活在小巷、需求與聲響的一團混亂裡,我感到幸福的惆悵。在每個瞬間,出現了多少的享受、煩躁、欲望與多少的飢渴的生命和生命的醉態!然而,所有這一切熙熙攘攘、庸庸碌碌、汲汲營營,很快就會全部歸於平靜!」就這樣,尼采指出,雖然們每個人都難逃一死,可是我們卻鮮少會在自己日常的事務中想到死亡,這真是相當奇怪的一件事!

當我們想到自己的死亡,我們很少會去問,我們的生命是否具有超越無時無刻都是為了自己的意義? 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是會死的。然而,這項知識卻是抽象的,它很容易用言語表達卻很難理解。即使我們親眼見到有人死亡,對於死亡我們也想不出什麼結果。我們只是有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當我們在某個瞬間完全意識到一切都有盡頭,感覺到一陣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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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會被提醒死亡這件事。例如,透過新聞裡因洪水或戰爭而罹難的死者。然而,奇怪的是,我們總是會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當我們近距離、直接、近乎親身地經驗到死亡(例如在自家門前目擊死亡車禍、在醫院裡見到病危的患者、親朋好友過世等),它才會帶給我們較為強烈的感受。在幾個世代之前,一般來說,人們都還是在自己的家裡壽終正寢,成人泰半是因為年紀老邁或肺結核,小孩則是因為白喉或難產。過去的死亡定然與今日的死亡同樣恐怖,然而它們卻是日常生活經驗的一部分。時至今日,死亡多半已轉移陣地到醫院與養老院。

一旦思索死亡(無論自己還是別人),到處都可以發現生命受限於死亡的跡象。一直以來,有限性始終都是藝術與文學的中心主題。美術將「虛無主題」(Vanitas-Motiv,亦即塵世的無常)做了千變萬化的呈現:沙漏、垂死的天鵝、帶有乾燥花、水果與燃盡的蠟燭的靜物、印在T恤上或製作成鑽戒戴在手上的骷顱頭、福馬林裡的鯊魚、歌德式教堂浮雕與夜店標誌裡的骨頭,這所有的符號都在訴說著,「記住,你會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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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同樣也是世界文學的主題,無論是隱晦的、含蓄的抑或是明白的、露骨的。在這當中,書名往往已經指出了不幸與沒落:《魂斷威尼斯》(Der Tod in Venedig)、《丹東之死》(Dantons Tod)、《瘟疫》(Die Pest)、《流刑地》(In der Strafkolonie)、《戰爭與和平》(Война и мир)、《罪與罰》(Преступление и наказание)、《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終局》(Fin de partie)。由於這些作品以奇特的方式讓我們畏懼卻又神往死亡,以致縱使對死亡完全陌生,我們還是對這個主題依依不捨。可是,為什麼呢?

死亡與禁忌

在湯瑪斯.曼(Thomas Manns)所著的《魔山》(Der Zauberberg)裡,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Hans Castorp)看著自己剛剛過世的祖父。躺在靈柩裡的祖父被鮮花與棕櫚枝葉所包圍,死亡「莊嚴的、精神的」面向令他印象深刻。然而,祖父的屍體同時卻又令他感到噁心,「年少的漢斯.卡斯托普看著那蠟黃的、光滑的與乳酪一般硬的物質,它們構成了這個真人大小的死亡形體,那是過世的祖父的臉和手。就在此時,有隻蒼蠅落在那紋風不動的額頭上,接著開始上上下下地蠕動著牠的嘴。」在這個過程中,卡斯托普認為自己「察覺到一股極為怪異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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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類學家巴斯噶.波耶(Pascal Boyer)認為,自從有人類以來,屍體總是會讓死者家屬陷入如卡斯托普所感受到的那種情感矛盾。屍體激活了我們心靈裡的兩種資訊系統,一種是「人」的系統,因為死者早先明明就還在呼吸,親朋好友會將死者視為一個活著的人,誠如巴斯噶所說,死者的外貌會讓生者喚起與死者有關的所有正面回憶。與此同時,「危險」的系統也會啟動,因為我們與生俱來對於死亡生物的畏懼,不會去區分死的是人類還是其他動物,凡是聞過動物屍體的人便曉得,這套防禦機制的運作有多麼直接與貼身。

因此,這兩種傾向會在我們身上產生衝突,一方面,我們想要去觸碰或擁抱死去的親人或友人,可是,另一方面,我們同時卻又因想保護自己而對屍體有所忌憚。在巴斯噶看來,與生俱來對於死亡的恐懼,有演化方面的理由,因為它有助於人類免於遭受屍體的病源所感染。順道一提,在世界各地的許多文化史裡,我們都可以發現「具有傳染性的不死生物」這樣的主題,即使時至今日,諸如吸血鬼傳說或殭屍電影依然不退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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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看著一個人的屍體,我們看到的總還是一個人,雖然此時他剩下的不過就只是一具沒有功能的身體。我的一位同事曾經跟我說,「雖然站在打開的靈柩前,送葬者會說,﹃爺爺躺在裡面。』可是如果改以哲學的口吻表述,就會變成,﹃那是先前我們稱之為爺爺的那個人所遺留下的物質。』」

巴斯噶指出,雖然死亡是人類眾所周知的主題,卻只有在非常少數的文化裡,才存在著對於死亡與自己的存在的反思。死亡總是「某個別人的死亡」這樣的具體事件。巴斯噶推測,早期的狩獵文化不太有時間為親人的死舉行什麼儀式,一直等到人類開始過定居生活之後,才逐漸發展出葬禮。在這當中,屍體是核心主題。在巴斯噶看來,葬禮的發展並非出於畏懼死亡,其實主要是出於畏懼死者。

這種惡感與好感的衝突,在一些所費不貲的殯葬方式上表現得最為清楚。我們一方面想保住死者,另一方面又要防止甚或除去屍體的腐敗。古埃及人的木乃伊製作技術,可被視為某種藉由保存遺骸來保住死者的嘗試。至於其他的文化,則是敬屍體而遠之。以陶土或金屬所做成的亡者面具(例如從邁錫尼﹝Mycenae﹞出土的所謂「阿加門農黃金面具」),只是讓死者的容貌傳世不朽,可是他們的肉身遺骸卻早已消失無蹤。

這種方法已經消逝了上千年,在那之後不久,人們便改以墓碑上的文字取代鑄造面具。岩石不再保存死者或其形象,頂多只是保存住對他的追思。時至今日,墓園裡甚至出現了上面未刻有任何姓名的石碑,只有立碑人才記得死者是誰。美國喜劇演員格魯喬.馬克思(Groucho Marx)對自己的墓葬曾有一套有趣的構想。在某次的訪問中,他曾表示在他死後,請將他直接葬在瑪莉蓮.夢露(Marilyn Monroe)上面,並且在他的墓碑上題,「抱歉,我起不來!」英國演員彼德.尤斯丁諾夫(Peter Ustinov)則希望自己的墓誌銘是,「請勿踐踏草坪!」

有些埋葬方式相當古怪,它們以近乎挑釁的手法,彰顯出生者與死者的距離。並非只有在古代,才有親屬尋求能夠特別親近死者的特殊方法,同樣的現象,其實也出現在我們這個時代。據說,為了紀念遭槍殺的饒舌歌手圖派克.夏庫爾(Tupac Shakur),他的友人們居然將他的骨灰當成菸抽掉。音樂界似乎有這樣的傳統,例如,滾石合唱團(Rolling Stones)的成員基思.理查茨(Keith Richards)在某次接受訪問時便曾表示,他將自己父親的骨灰連同一撮可卡因吸進自己的身體裡;這也是一種與最愛的親人同在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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