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的蝴蝶蘭 沙漠也開花

八年前，荷蘭蝴蝶蘭強勢崛起，一度出現荷蘭一家公司打敗台灣蘭花王國的說法。今年，則再度出現新挑戰者，美國批准中國蝴蝶蘭比照台灣標準（帶水苔，種植蘭花的介質）進口。挑戰從未停過。

即使全球競爭者四起，台灣蝴蝶蘭仍屹立不搖。台灣其他農業能從蝴蝶蘭學到什麼？

育種技術，連荷蘭都想學

三月，《天下》採訪團隊跟著三十六國買家和廠商進入台南後壁，揮汗如雨下還是想一睹蘭花的風采。沿著國際蘭展入口，偌大的戶外景觀創作區映入眼簾。穿過蘭花小徑，特色展館一字排開，最大的主題景觀區是自然保育區，淙淙流水與山谷造景點綴著各式各樣的原生蘭品種。

另一頭的名品館，蘭花裝置藝術與特殊品種爭奇鬥艷，爭奪眾人目光。

「這是世界三大蘭展之一，我來這裡五次，每次來這裡都可以看到新的發展，是很驚人的能量。一切都從這裡開展（It all starts here.），」英國皇家園藝協會蘭花委員會主席赫曼斯（Johan Hermans），對台灣研發新品種的能量和多樣性，感到驚艷。

廣告

台灣國際蘭展的盛名，也吸引了來自歐洲的買家拿著單眼相機，瘋狂捕捉畫面，「我只有三小時，但我很貪心，因為太漂亮了，我想全部看完。」

在國外買主或業者眼中，台灣跟荷蘭有何不同與優劣？遠從紐西蘭飛到台灣、推廣樹皮介質的Besgrow執行長多赫堤（Andy Doherty）分析，台灣、荷蘭是兩個在歐洲市場的主要競爭者。台灣的強項是育種，有新點子、新品種、具多樣性，這是連荷蘭都想從台灣學習的優點。但台灣可以學習荷蘭的生產技術，結合兩者，台灣才有更多動能。

台灣蝴蝶蘭如何做到源源不絕的創新？

創新第一站　屏東，世芥蘭業

十年育一新品種

第一站，屏東麟洛鄉的世芥蘭業。總經理馮將魁指出，國外買主稱讚台灣蝴蝶蘭擅長研發新品種，背後其實是艱苦的奮戰，把蝴蝶蘭產業打造得有如鋼鐵般堅強。

廣告

跟iPhone等電子產品一年可以出一代不同，一個新品種蘭花從育種到上市，竟然要花十年。馮將魁說，兩棵不同蘭花育出新品種後，以組織培養出三百棵瓶苗，至少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才會開花；接著進行測試半年，確認表現穩定，才製作第二次樣品，培養三千棵左右，需要三到四年的時間；再分送給每個客戶三百棵，等客戶測試一到兩年，市場能接受、客戶滿意，最後才開始規模化生產，又要花兩年，前前後後要花十年。

但新品種多，不代表市場都能接受。馮將魁指著溫室內滿滿的蝴蝶蘭說，「不停地研發、研發，讓國際客戶看到台灣蘭花業者的多樣性、新品種的研發能力。但從測試到能真正商業化的品種不到五％，其餘九五％都被淘汰了。」

努力研發，就是為了推出不同產品取得市場。世芥蘭業業務經理馮文義說，「台灣很可憐，如果我們跟他們（荷蘭業者）一樣，歐洲客戶不會選台灣蝴蝶蘭。台灣一定要研發出比荷蘭更好的才行。」

廣告

不僅跟荷蘭人比品種，還要比服務與全球佈局。

創新第二站　嘉義，育品生物科技

小盆輸出、到國外市場蓋溫室

為了觀察台灣農業的國際分工及全球拓展能力，記者來到第二站，嘉義縣民雄鄉的育品生物科技。董事長張能倚是全台最早到美國設溫室的業者，掌握了微笑曲線兩端的研發與市場。

過去，台灣出口蘭花種苗到美國，由當地業者在溫室培育、催花，最後才到市場銷售。但張能倚從台灣出口整盆的蝴蝶蘭，到了美國也是在自己的溫室培育再催花，然後再賣給客戶。

他驕傲地說，「台灣蘭花努力賣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在印度洋上的留尼旺島，才八十萬人口，但台灣一年能出十個貨櫃、約二十萬棵的蘭花到留尼旺。只要有商機就有台灣人，蝴蝶蘭是高度國際化的行業。」

廣告

面對競爭，張能倚不斷想新點子。最近他開發出新產品，六公分高的小花盆長出約十三．五公分的小型蘭花，裝箱之後剛好符合全美快遞業者最低運費的標準。這意謂，這種小盆蘭花運抵美國後，可以透過快遞送往美國內陸市場。張能倚說，美國還有許多城市沒有蝴蝶蘭銷售，他要以全美國的藥局為通路，用一個漢堡的價錢賣一盆蘭花。

值得台灣其他農業學習的是，要分析對手，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張能倚說，荷蘭的蘭花生產自動化程度，大幅超越台灣。荷蘭人用樹皮當介質種蘭花，一個人一天可以種七千棵；台灣人用水苔種蝴蝶蘭，不能高度自動化，平均一個人一天種一千棵，產量是荷蘭的七分之一。

但水苔的優點是能保濕，用很小的盆子也能開花。反之，樹皮木屑保濕能力差，無法用小盆種。因此，張能倚用小盆子種花，雖然生產效率較差，卻種出勝過荷蘭人的新產品。他說，「這就像一場馬拉松，誰能跑到最後還不知道。」

最近幾年，荷蘭人倒閉的蝴蝶蘭公司比台灣多。○八年，荷蘭蝴蝶蘭業者約一百家左右，隨後家數開始大量減少，目前約在六十家上下。

張能倚說，要讓台灣蝴蝶蘭產業繼續成長，關鍵是到消費地找市場，除了美國之外，正在規劃到沙漠中的杜拜蓋溫室，也準備拓展印度市場。

為什麼要跑到沙漠賣蝴蝶蘭？「杜拜一棵蘭花批發價賣一千台幣，」張能倚說，這是天價，如果能到當地投資溫室，可望成為台灣蝴蝶蘭的新天堂。

台灣蘭花不僅可能盛開在沙漠，也將進入剛剛接受聯合國核武檢查、可望恢復原油出口的伊朗。當全球還在討論伊朗原油出口對國際油價的衝擊，世芥蘭業總經理馮將魁已瞄準伊朗。同時，他也準備開拓墨西哥、哥倫比亞、巴西市場。

馮將魁說，「伊朗的花店都是切花，消費型態不同，但是需求是有的，在前國王巴勒維時代是夜夜笙歌。台灣跟伊朗比，光是德黑蘭市就有八百多萬人口，伊朗的潛力非常大。」

談到強大的競爭對手荷蘭，他一點也不擔心，「世界這麼大、人口很多，到處有機會，沒有誰能消滅誰。」

甚至，競爭對手也可能是合作伙伴。

創新第三站　嘉義，一心生物科技

品種＋市場　荷蘭也可以合作

第三站，嘉義縣大林鎮，從一心生物科技的策略，可以看到台灣跟荷蘭蝴蝶蘭既競爭又合作的新關係。

這幾年，一心生技銷往歐洲的市場多在荷蘭、德國、義大利、丹麥，主要銷售台灣的種苗、小苗、瓶苗。

讓人訝異的是，荷蘭竟然是一心生技的前三大市場之一。原來荷蘭不僅沒有完全消滅台灣蝴蝶蘭業者，還成了台灣部份業者最重要的市場之一。

一心生物科技總經理簡維佐補充說，台灣有品種、荷蘭有市場，整個歐洲一年需求一億五千萬棵的蘭花，是世界最大的市場。一樣的蘭花，台灣賣不好，但荷蘭人可以在歐洲賣很好，於是「我們就討論說，能不能讓我們客戶沒選到的品種，賣給荷蘭業者，台灣則收權利金，」他說，如果品種在台灣手上沒有辦法發揮，可能是因為台灣離市場（歐盟）很遠，就近服務比較弱。台灣與荷蘭雙方可以找到互利共生、資源互補的機會。

走進一心生技的組培室，每棵蘭花都有編號，進行了一萬兩千多個育種實驗，其中開發成功並商業化量產的蝴蝶蘭編號，達到兩千三百多個。如果每一個品種從育種到商業化要十年，兩千多個編號就代表了簡維佐走過的艱辛道路。

而一心生技還只是一群致力於蝴蝶蘭品種開發的眾多台灣業者之一。當業者們都在努力育種，台灣蝴蝶蘭出現群聚效果，聚集了全世界最多的品種。

王國的四個危機

即便出口再創新高，但蝴蝶蘭危機依然四伏。以嘉義這個蝴蝶蘭產區來說，日本佳能公司到了大埔美工業區設廠後，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卻也使得民雄、大林一帶的蝴蝶蘭業者找不到工人。台灣農業人口老化、人力不足，成了產業繼續發展的第一個瓶頸。

其二，後壁的台灣蘭花生技園區規模不斷擴大，供水卻跟不上，連續三年碰到缺水問題，讓台灣蝴蝶蘭最大生產基地的長遠發展出現變數。

其三，中興大學農業機械工程系教授陳加忠說，最近剛從歐洲考察回來，發現台灣業者的研發仍落後歐洲主流品種三到五年，等到台灣能真正量產，市場流行趨勢可能轉向。這是一個嚴肅課題，荷蘭掌握了全球最大的花卉、蝴蝶蘭市場，台灣只能靠品種多取勝，卻無法掌握或主導市場潮流。

其四，前有強敵荷蘭之外，後尚有追兵。中國今年已取得了美國同意，允許中國蝴蝶蘭帶介質（水苔）出口美國，讓中國蝴蝶業者取得與台灣同等的出口條件，於是台灣蘭花業者緊急開會討論因應方法。雖然張能倚、簡維佐都認為，中國生產蝴蝶蘭的成本高過台灣，品種開發也不如台灣，但成事不足卻也是敗事有餘，可能發生中國蝴蝶蘭在美國殺價競爭。

「以前荷蘭人是危機，現在還是危機，」馮將魁說，要有無可救藥的樂觀，面對永遠不會斷的挑戰與競爭。

八年來，先是荷蘭一家公司與台灣競爭，接著是中國蘭花崛起回銷台灣，現在是中國蘭花挑戰美國市場。危機永遠在，但台灣蝴蝶蘭業者卻不斷研發、創新、開拓任何一個可能的國家與市場。就是這樣鋼鐵般的意志，讓台灣的蝴蝶蘭繼續在全球各個角落盛開。（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8/10 The China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