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希臘是怎麼變成豬的?

逃漏稅居然是理所當然的希臘「國民運動」? 歐洲文明的源頭,為何淪落至此? 在希臘,人人都知道要改革,但總是不做,這對年金危機四伏的台灣有何啟示?

希臘-歐債-撙節-退休金-財政-逃漏稅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其他

六月二十七日是個週六,希臘人卻一早就在ATM前大排長龍,深怕畢生積蓄被卡在銀行。當天,希臘人提款約六百萬歐元,全國超過三分之一ATM被提領一空。

由歐盟執委會(EC)、歐洲央行(ECB),以及國際貨幣基金(IMF)組成的三頭馬車,決定不再提供希臘緊急借款,這將導致希臘境內貨幣流通性嚴重不足。

希臘政府在六月二十九日實施資本管制,銀行關門一週,每人每天只能從ATM領取六十歐元。希臘人同樣無法把資產匯往國外,若人在國外,希臘銀行發出的信用卡也無法使用。

六月三十日是償債期限,希臘確定無法如期償還IMF的借款,成為歐豬五國中第一個還不出錢的國家。

希臘總理齊普拉斯宣布,七月五日舉辦公投,讓希臘人民決定是否接受債權國提出的撙節方案。結果出爐,希臘人對紓困方案說「不」,全球經濟陷入未知的未來。

歐洲文明的源頭,為何淪落至此?希臘人為何說不?

要成功還清債務,莫過於開源或節流。但希臘的現況,卻像是欠了巨款,卻找不到工作的乞丐,無法增加收入,開支也已大幅減少,無論如何節衣縮食,都還不起龐大債務。

病因一:經濟結構失調

希臘困局,在於外貿與財政雙陷赤字。過度仰賴外債、政府與國營企業支撐經濟,一旦國外金援中斷、政府被要求撙節,經濟引擎就跟著熄火。經濟萎縮、失業暴增,財政無法改善還不出錢,沒人願意再借錢給希臘。希臘一直是歐豬五國裡最脆弱的。

廣告

希臘產業不強,外貿長期赤字。二十世紀歐元誕生時,希臘不惜做假帳也要擠入,就是擔心希臘人會爭著要歐元,不用自己的希臘幣,國家會垮。

沒想到,二○○一年加入歐元,卻產生副作用。希臘廢除舊幣,貨幣馬上巨幅升值三○%,讓希臘原本便宜的農產品一夕飛漲。變貴的貨幣也讓希臘物價水準攀升,原本便宜的旅遊行程變得讓外國遊客負擔不起。

兩大創匯產業——農業與觀光的競爭力急劇下降,貿易赤字擴大。○八年貿易赤字佔GDP一四.四%最嚴重,等於希臘一百元收入有十四元是跟外國借的。

台大國企系副教授黃志典指出,希臘即使知道產業已受貨幣升值影響,但因身在歐元區,政府無法透過貶值貨幣來刺激經濟。

正常情況下,像希臘這樣長期貿易赤字的國家,應該早就出問題了。但希臘卻一直借得到錢,問題被粉飾、延後,有如溫水煮青蛙,不需勵精圖治,經濟轉型。弔詭的是,希臘能借到錢,竟與軍火有關。

廣告

現在對希臘苦苦相逼的德、法兩國,過去十多年來,為了賣軍火給希臘,根本不在意風險控管。

病因二:大買軍火,被賺兩手

希臘的國防預算佔總預算六%,是歐洲最大武器進口國,一二年全球排行第十。在○二至○六年,更高居世界第四。「德、法等於是賺兩手,」台灣歐盟中心主任蘇宏達評論,「賣武器給你,又賺你利息。」

英國《衛報》報導,一二年歐債危機爆發、希臘捉襟見肘時,法國有一○%的軍火賣給希臘。德國軍火有一五%流向希臘,成為德國軍火業的歐洲第一大顧客。

希臘最大工會領袖帕納哥普洛斯,在一二年曾向德國總理梅克爾提出疑問,「為何要我們撙節,卻又賣武器給我們?」梅克爾回應,「但我們從沒逼你們花那麼多錢買武器。」

雖然梅克爾否認,但當年的希臘副總理潘加洛斯公開宣稱,「希臘被迫購買許多我們不需要的武器。」

病因三:財政赤字驚人

廣告

蘇宏達說,希臘經濟結構最大問題是,公部門太大、私部門太小。不像義大利有產業,希臘經濟除了少數寡頭家族,其餘就是政府與國營企業。

○八年後,希臘政府支出佔GDP比重長期高於五成,一三年甚至高達六成,等於全國過半GDP靠政府支撐(見表三)。問題是,這些政府支出都是舉債來的。金融海嘯前,○六年希臘政府赤字佔GDP比例高達六.一%,是歐盟允許量的兩倍。

當希臘政府被要求撙節,就等於經濟體一半的火車頭熄火。如今希臘失業率攀升到二五.六%,繳稅人口更少,財政赤字依舊,形成惡性循環。

希臘財政赤字完全無解的另個原因是,希臘數百年來的逃漏稅傳統。

《經濟學人》描述,希臘的逃漏稅現象是一種「國民運動」,○五年有四九%的人參與逃漏稅。《經濟學人》預估,逃漏稅的規模每年近三百億歐元。一二年希臘黑市規模達GDP的二四%,幾乎是德國兩倍。

廣告

舉例來說,雅典的游泳池需額外納稅。一○年,申報的游泳池有三二四個,但歐盟透過衛星空照,發現隱藏在大門後的游泳池近一萬七千個。

對希臘人來說,逃漏稅並不丟臉,而是自然的生存法則。蘇宏達分析,希臘長期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殖民,後又經歷納粹的掠奪,及軍政府的統治。

每個時期,人民面對的都是名目繁瑣的苛捐雜稅,「要透過逃漏稅才能生活,」他說,「整個社會發展出非常深的逃漏稅文化。」

希臘人馬力歐越洋接受《天下》電訪,面對此一問題,他很自然地回應,「當然要逃稅,台灣可以逃稅的話,你們也會逃的。」

病因四:無法再撙節的支出

收入無法增加,少花錢總可以吧?但希臘已很難再進一步撙節了。

希臘政府的預算赤字,從○九年佔GDP的一五.三%,一四年已大幅降至三.六%。在歐豬五國中,僅高於義大利,要說希臘人沒有努力勒緊褲帶,其實並不公允。

廣告

被詬病的龐大退休金,其實也將近砍半。退休所得替代率,從歐債危機前的九五.七%,一二年已大幅降至五三.九%,遠低於台灣,也低於OECD國家的平均。

在台大外文系任教的希臘籍副教授范吉歐提出一個驚人數字,在希臘有資格領取退休金的人中,超過四八%的人每月領取退休金少於六六五歐元,約是兩萬三千台幣。這在物價高昂的歐洲,已很難過活,「如果再砍退休金,會難以維生,」范吉歐臉上透著哀傷。

這話並不是危言聳聽,希臘的撙節政策已經逼到了頭。

一四年,希臘國會一份震撼歐洲的報告顯示,希臘二三.一%的國民,約二五○萬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還有三八○萬人處於即將掉入貧窮的危險邊緣。

希臘人口也不過一千一百多萬,等於過半陷入貧窮。而希臘是歐盟中唯一沒有保障低收入戶、最低每日所得的國家。

希臘人的自殺率,從一一年的每十萬人三.九人,如今急速攀升至十二.六人。

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何齊普拉斯這位極端左派的政治領袖可以勝選。

可悲的是,鑽研歐盟政治的蘇宏達嚴厲批評齊普拉斯是個極不負責任的政客,靠公投這種偏激行為,吸引偏激政黨的政治能量。「只是在為自己累積政治資本,而不是為了國家,」他說。

「在希臘,人人都知道要改革,但總是不做,」一名曾任希臘農業官員的農場主人尼可斯回憶起過去,沉痛地說,「如果希臘人在投票時可以想想別人,希臘不會走到今日。」

《天下》記者詢問尼可斯無法改革的原因。「因為很多人家中都有公務員,所以都不敢說話,」他的聲音突然小了些,彷彿在懺悔,「我家也有公務員,所以我當年也沒說話。」

這狀況何其熟悉,台灣沉重的年金潛在債務,公務員所得替代率仍有八成。不愛開發票的「小確幸」,或是寧願政府用納稅人的錢補貼水電費,卻不願調漲水電價的執著。

希臘史詩《奧德賽》描述了一片危險海域,盤踞了錫拉和卡莉布迪斯兩隻女海妖。錫拉會吃過往船隻的船員,卡莉布迪斯則每天製造危險漩渦,旅人無論選擇哪一方通過,都得付出慘痛代價。

類似情節在現今的希臘上演,無論選擇進一步撙節,或離開歐元區,代表的都是更辛苦的日子。

而台灣,必須選擇第三條路。雖然改革的黃金時間也不多。

你可能有興趣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每日6元,固定為自己充電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