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山坡農莊現形記(1)

近年來，遍布各地的豪華農舍，已喚起社會大眾對於農地非農用的強烈質疑。宜蘭縣祭出禁令，農委會打算修法，希望遏止歪風。

但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當各界都把目光聚焦在平原地區豪華農舍亂象，卻忽略了各縣市山坡農地的噩夢。

集團炒作　鎖定「假日農夫」

全台灣從北到南，城鎮周遭山坡，一塊塊農地早已被開發集團鎖定，違法蓋起一棟棟小木屋式的「農莊」，為的是滿足中產階級的退休田園美夢。

由於嚴重破壞水土保持與環境生態，不少山坡農莊已變成大型違建，甚至遭到移送法辦。

根據農委會水保局統計，光是二○一三年，全台山坡地（含林地與農地），因違規使用遭到處罰的案例，就有一千一百多件，取締總面積達六六七．○四公頃。

官方統計雖未區隔出山坡農地，但「山坡農莊」現象已引起部份縣市關切。全國取締件數排名第一的新北市，農業局秘書室主任陳品憲就強調，取締件數最多看似最嚴重，但也代表新北市最重視這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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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驚人的是，《天下》記者調查發現，近年以新竹、苗栗為主，並擴及新北、宜蘭、高雄各地的七家開發公司，疑似同屬「紐西蘭農莊開發團隊」。也就是說，山坡農莊現象的背後，有集團性的力量在炒作。

不願具名的業界人士透露，若干不肖開發公司，專門購買地處偏遠、價格低廉的大塊山坡農地，大肆開挖整地後，名義上搭建「農業產銷設施」，實際上是裝潢精美、住宿舒適的組合屋式農莊。

這些開發業者將農地切割成小單位，以「買地送屋」的方式，吸引想當「假日農夫」的中產階級上門，並要求銷售團隊在三個月內，就要把一、二十棟銷售完畢。大集團每年營業額可達十幾億，藉此獲取暴利。

由於每家公司平均一年推出五案，每案總面積至少一公頃。以旗下擁有六、七家公司的大集團而言，一年就會開挖破壞三十公頃以上山坡農地，已超過一個大安森林公園的面積，這還不包括其他小團隊、小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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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開發商蠶食鯨吞，台灣從北到南的山坡農地，到底還藏著多少未爆彈？《天下》記者多次深入新北市、新竹縣市、苗栗縣山區，現場直擊山坡農莊為何美夢變噩夢。

新北現場直擊

違建滿山坡　廢土上蓋有機農莊

沿著風景秀麗的淡金公路，來到富基漁港旁的一條小岔路。

小徑兩旁的電線桿上，掛滿了印有「怡山水」字樣的廣告牌，引領來客找到深山中的農莊。網路上廣告則寫明，此案正在熱銷當中，「精緻農園三三八萬至六二八萬、輕鬆享受無敵海景」的銷售口號，相當吸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塊面積約一公頃的山坡農地，上面豎立起多棟，每棟佔地約十多坪的農莊。每棟小木屋的旁邊，都有滿足中產階級週休二日或退休後享受田園生活的溫室菜園。

然而，這些正在銷售中、美輪美奐的農莊，「全部都是違建，」新北市農業局農牧科長張麗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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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水保法規定，凡在山坡地上整地，都必須向主管機關提出水土保持計劃，通過核可後，才能以大型機具改變山坡地的地貌。違者可處以六萬至三十萬元罰款，嚴重破壞水土保持則移送法辦。

然而，「樂活莊園築夢團隊」推出的怡山水，未提出水保計劃書，卻以重機具大舉開挖並填土，整理成類似梯田的新地形。

今年三月中旬，金山分局將此案移送士林地檢署偵辦。四月新北市政府首度對此案開罰六萬，兩週前，又再度罰款三十萬。

業界人士指出，這類山坡農莊開發過程，不但常常假借地主人頭，更大肆濫伐樹木、偷埋各類廢棄物、甚至將小河填土改道，「常見手法是把建築廢料與現場施工後的垃圾，直接埋在土裡，不會再花成本把垃圾運出。」

七十多歲、在怡山水坡地下方耕種的徐姓老農表示，怡山水施工後，他的農田旁多了一支直徑約三、四十公分寬的排水管，水管內疑似還藏著化糞管。「（排水管）就在我們家族墳墓的旁邊，」他無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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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賺上千萬　政府開罰僅 36萬

原本想要一圓有機耕作農園夢的中產階級，恐怕作夢也想不到，有機耕作可能是在埋有各類廢棄物的有毒土地上，周遭水土保持堪憂，小木屋農莊則是面臨拆除的大型違建，連農莊排水化糞都是隔壁農家的夢魘。

據業界人士估計，新北市農地一坪約六千到八千元，開發業者以農莊賣出，身價馬上飆漲至每坪五萬元以上，扣除建築成本等費用後，業者的獲利可高達五成。

以怡山水約一公頃面積為例，一坪開價最低五萬，土地如果完售，可獲一．五億，等於淨賺七千五百萬。而新北市政府開罰金額，加起來只有三十六萬。

五月二十七日，《天下》記者至新北市政府農業局採訪此案進展。兩天後，新北市政府馬上展現驚人效率「動起來」，勒令業者拆除違建。

新北市政府火速要求業者自行移除不合法的農莊。（黃明堂攝）

六月三日上午，新北市政府拆除大隊到怡山水現場檢視。拆除大隊副隊長蘇志民說，「這種案子我們能不快嗎？社會觀感會不好。」

在拆除大隊緊盯下，怡山水年輕地主康少頎眉頭深鎖，看著吊車小心翼翼地將帆布屋高高吊起。《天下》記者問康少頎這些小屋要吊去哪，他強調：「還在想」、「沒有要銷毀」。

會不會拆除大隊前腳一離開，地主馬上故態復萌？

「如果把這些小屋放回原本的位置，就是挑戰公權力了，」蘇志民強調，「我們會持續回來查。」

令人驚訝的是，怡山水已遭移送法辦，但距離十多分鐘車程的不遠處，也有一塊與怡山水登記在同一地主下的山坡農地，正面臨同樣濫墾濫伐的命運。

驅車前往該地，只見原本是丘陵地形的山坡農地，已經被整成平坦的空地，空氣中則瀰漫著燒焦味，尚未燒盡的樹枝，還冒出火光。

「他們把整地後連根拔起的樹木，直接就地焚燒，」一位住在附近的居民透露。

兩台大型怪手，就停在已被整平的山坡農地上，現場遺留下數個吃完的便當盒與飲料罐。

地上則以紅線，圍起一塊又一塊的土地，土地正中央，也留下一條疑似將作為道路的空間。

這位居民帶記者到一處被建築廢棄物覆蓋的小丘上，氣憤地說，「這裡原本是一條小溪，但是現在已經被填起來。」

現場也有數十塊大石頭堆疊而起，宛如一座小石山。

《天下》記者出示當天拍攝的照片，詢問台大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教授黃宏斌。

他指出，以這些石塊的大小來看，顯然原本是埋在農地深處，而且還保有水分，代表剛出土沒多久。

黃宏斌的專業判斷，間接證實這塊土地，確實經過大規模的整地與開挖。

記者向新北市政府求證，發現這塊山坡農地與怡山水一樣，都沒有向主管機關申請整地許可。新北市政府日前會勘後，認定整地行為違反水保法，近期也會開罰。

然而，開發業者施工迅速，僅僅一個星期後，這塊山坡農地又進行了若干改造。等到縣府開罰，恐怕已形成另一項大型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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