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流感空襲　疫情為何會失控？

去年十二月底，屏東通報鴨隻異常死亡，到一月九日屏東、嘉義、雲林同時確認疫情，西部九縣市全淪陷，彰化縣以南無一倖免。其中又以雲林縣最為嚴重，到十七日為止，佔所有確認感染場數近四成。

疫情來得又猛又急，行政院卻至十五日才將禽流感防疫應變，提升為行政院層級，召開「行政院禽流感緊急應變處理小組」，但已經無法遏止病毒持續擴散。

看在專家眼裡，行政院動作來得太慢。「政府還在針對『點』在作戰，現在應該要打總體戰，提升到『面』和『體』，」台大流行病學與預防醫學研究所教授金傳春警告，接下來要掌握未來疫情走向，否則只能永遠跟在疫情後面跑。

這波禽流感疫情，為何在短時間內迅速擴散？防疫如同作戰，但防疫陣線為何失靈？《天下》記者深入雲林，循線從養殖場一關一關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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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台六十一線經過雲林台西和東勢等鄉鎮，搭著簡陋圍網的露天鵝場不時映入眼簾。號稱「農業大縣」的雲林，是全國鵝隻產量最多的縣市，同時期養殖一七一萬隻，雲林就佔了七十一萬隻。你我餐桌上的鵝肉，每十隻就有四隻來自雲林的台西、東勢、口湖和四湖等七鄉鎮，鴨隻產量也佔全國近一九％。

「農業大縣」雲林：從鵝產量最多，到集體暴斃

「這真的是破紀錄，我這生沒見過，」養了一輩子鵝的祥伯搖頭嘆氣。他從五天前發現鵝出現異狀，原本的紅面逐漸轉白，甚至發腫，走路不穩，最後從眼睛、鼻子流出血來。鵝隻從一天十幾隻，迅速暴增到幾百隻集體暴斃。

沒有警覺、未及時接收到訊息，養殖農戶的延遲通報，造成疫情迅速蔓延。祥伯不敢跟人提起，「歹勢得要死，」操著海口腔台語的祥伯滿臉凝重，他就怕傳出去被人笑「技術太憨慢」。自己偷偷載運出去丟，直到電視新聞報導禽流感，等了五、六天，他才半信半疑跑到鄉公所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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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到其他養殖鵝場打零工的祥嫂，眼看即將賣出的鵝大量死亡，欲哭無淚，「我老公說，自己損失沒關係，不要影響到別人，賺錢要有道德。」她不再外出打工，附近卻有愈來愈多鵝場傳出鵝隻大量死亡，還有人注射霍亂疫苗想要「拚拚看」，結果還是拚不過。

禽流感的陰影籠罩這個緊鄰濁水溪畔的鄉鎮，疫情遠比官方數據還嚴重。「光我所知道的就有幾十場，」談話中，祥伯的手機響了起來，「我已經去報了等撲殺，我看你也去報一報啦。」

為何不通報？因為「飼養鵝隻是弱勢產業，很多人沒有畜牧場登記證，以為通報也沒用，拿不到補償，」祥伯嘆口氣。

根據「畜牧法」，飼養頭數在三千隻以下不用登記，更多業者因為登記要符合建築規範、要有特約醫師，還要申報繳費等而放棄。水禽養殖場中，超過三成是沒有登記的「黑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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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防檢局一再說明，站在防疫立場，不論有沒有畜牧場登記證，只要通報並經確認，同樣會獲得補償。

但顯然，業者並未接收到對等訊息，對政府沒有信心，更影響通報意願。「他們就怕通報後，補償不知道何時拿得到，依法還要停養至少四十二天，」一位防疫人員私下透露，政府提供貸款還是要還，至少長達三個月沒收入，才是讓業者遲疑的關鍵。

前端的通報慢了好幾拍，中段的採樣和檢驗也出現時間落差。

採樣、檢驗出現時間差　撲殺、防堵也跟不上腳步

以雲林而言，動植物防疫所在七日從焚化死亡家畜屍體的化製場數據看出異常，同時間四湖鄉公所接獲通報，相關人員在九日全員待命，卻一直等待到十一日下午四點，防檢局確認並下達「撲殺令」。

曾任雲林縣動植物防疫所所長，現為縣府秘書的張鴻猷跟著去督導，忙到凌晨時分才返家，當天整整撲殺四場。「防疫檢驗剛開始可以用謹慎一點的態度，確定再撲殺，」他有感而發地說，但是後面應該加快速度，以免延誤造成疫情不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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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堵疫情急如星火，「時間」往往是最重要的關鍵因素。台大獸醫專業學院名譽教授賴秀穗也表示，疫情緊急，不論所感染為致死率高或低的病毒，都應該立即撲殺。

然而，農委會卻直到十三日才宣布改採病毒核酸序列分析判定，並同步調整為「快篩H5病毒核酸搭配臨床死亡率超過二○％」即撲殺，將檢驗時程從七到二十一天，縮短為一到一．五天。但因採樣後，所有檢體都需送往淡水家畜衛生試驗所檢驗，前後時間仍需要兩天。

檢驗速度變快了，撲殺防堵疫情卻跟不上腳步。

這天，我們來到位於沿海的四湖鄉，見證撲殺現場。外表約莫四十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雨鞋，長袖Ｔ恤外罩著背心的雄哥，等著防疫所撲殺隊的到來。海口野風吹得每個人都縮起脖子禦寒，唯獨他看似戚戚然，滿臉不知所措。

在兩輛警車護送下，十幾輛休旅車和小客車，浩浩蕩蕩開進這條只能容許單線通行的鄉間小路。除了二十一位防疫所人員，還有監控工作人員身體健康的衛生局人員，由鄉公所獸醫、防疫所和業者代表組成的評價委員會，針對場內僅剩鵝隻大小、重量進行評價。

撲殺行動一開始，場外就出現騷動，一隻大白鵝鑽出鐵網企圖逃跑，從頭到腳穿著全身防護衣的人員眼明手快攔截。場內的人則是採取大軍圍堵的方式，將一隻隻鵝抓入麻袋內，再注入二氧化碳，沒幾秒鐘，袋內就再也沒有動靜。

但人力和物力的「雙缺」，造成撲殺速度緩慢，防線處處出現漏洞。「雲林防疫所編制四十一人，全國人數最多，但感染場數也最多，」現場指揮的雲林縣動植物防疫所所長廖培志從疫情爆發後，幾乎天天夜間瞇個一小時就回到工作崗位，兩組工作人員更是馬不停蹄、天天操兵。

直到防治層級提高至行政院並下令，縣市政府逕行雇工協助撲殺、清運，並協調國防部出動軍力進行消毒，仍緩不濟急。以十七日為例，當日雲林累積已有七十四場確認，完成撲殺場數卻只有三十五場，其他只能暫時原地管制（見表三）。

當公務獸醫人力投入撲殺，基層防疫反而沒人做。

曾有多次處理禽流感經驗，張鴻猷指出，從鄉鎮公所到防疫所獸醫都投入污染場的撲殺作業，結果可能是所有場都遭病毒「污染」。

那尚未發生疫情的正常養殖場的「輔導」，誰來做？「發生重大疫情時，公務獸醫才具有公權力，對疫情資訊掌握充足也有判斷力，」他提醒，應有多餘人力去做真正的防疫指導。

地方：中央不派人，搞什麼　中央：縣市要負起責任

由於疫情愈趨嚴峻，農委會主委陳保基預估，以目前發病情況來看，在未來一個月還會繼續發生，「就像人的流感會有一段時間流行，」他形容。

但中央和地方的「隔閡」，在防疫過程展露無疑。「疫情再燒一個月，鵝雞鴨不都死光光了，能這樣嗎？」雲林縣長李進勇愈說愈激動，「雲林不僅需要人力、物力，還要有更專業的作為，最新的技術和做法。」

「中央人才這麼多，卻到現在都沒派人下來，搞什麼嘛！」李進勇憂慮的是，雲林養禽業可能因此崩盤。

陳保基卻強調，「每個縣市要負起責任，中央則是分配資源、協調國防部支援，以及必要防治工作。」

中央和地方看似對防疫分工和職掌有不同認知，但背後的原因仍是錢。地方缺乏經費支應，以致防疫處處掣肘，中央也沒有足夠的預算挹注。

雲林作為大台北地區蔬果和肉品的重要來源地，二○一三年的農業產值為六五九億元，從農業處到動植物防疫所編制人員共八十八人，一年預算三．六億元。

相較以都會為主的新北市，一年農業產值五十八億元，農業相關編制員額有二三八人。產值不到雲林十分之一，員額卻是二．七倍，編列的預算更高達二十二億元。

平時用來保護你我肉品畜養安全的經費拮据，更遑論疫情烽火連天的戰爭時刻。

「撲殺之後，更頭痛的是補償，」雲林縣農業處長，同時也是當地疫情指揮官張世忠感嘆，困難重重，雇工要動用縣府緊急預備金，協調國軍卻只負責消毒，撲殺人力仍以防疫所人員為主，未來補償經費更是中央和縣府各分一半。

這對困窘的農業縣，無異捉襟見肘，以至於嘉義縣長張花冠萌生不平之鳴，炮打中央要全額補助。

總而言之，即使台灣曾出現禽流感空襲警報，但從飼養水禽業主缺乏教育訓練，對禽流感並未建立認知和警覺性，到疫情發生後的採樣、送驗、檢驗和預防性撲殺，乃至於拉長防疫戰線進行圍堵，樣樣具備，卻處處未「到位」。

最令防疫專家擔憂的是，這波疫情沒有處理好，不但對陸禽，對雞、鴨或鵝都隨時面臨風險，「撲殺就是希望病毒不要留下來，」王金和說，若除惡未盡，病毒保留在本地留鳥身上，就可能隨鳥在各處傳播，一直存在環境中。

近年不斷在國際上發表有關禽流感論文的金傳春，提出警告，若防疫消毒沒做好，萬一家畜等哺乳類動物感染，對人的風險會增加。

產量、市場雙重挫

除感染風險之外，此時此刻，一般人更關心，到底誰來為餐桌上的肉品把關？

經過為時兩天半的禁宰令，雲林大埤鄉的台野畜產公司終於得以打開大門，迎接一車車的鴨鵝，準備進入屠宰程序。

從二○一三年六月開始，所有家禽都要進入屠宰場，再分門別類分送傳統市場、大賣場或是冷凍廠。在雲林，光家禽屠宰場就有十五場之多，每天宰殺量多達三萬五千隻，隨後分送全台灣。

台野畜產是專業宰殺鴨和鵝的屠宰場，農委會防檢局派駐的獸醫師張姿儀每天七點半上班，疫情爆發後，防檢局更加派一人駐場。

「只要貼上合格標章的禽肉，消費者都可以安心，」獸醫師從禽肉色澤和內臟，每一隻都翻過。但是否防得了遭感染的雞鴨鵝，循別的管道、上了市場？誰也沒有把握。

消費者顯然放不了心，購買量大幅減少，以至於雖然市場供貨量少，價格仍趨於穩定。

但「隨著農曆春節逼近，供需馬上會失調，因為能取得鴨鵝的場愈來愈少，接下來一定會漲價，」家族第三代經營的台野總經理林和成評估，過去每天宰殺約四千隻，如今鴨、鵝的數量已銳減三至四成，未來會如何，他連想都不敢想。

防疫戰三大關鍵

這波禽流感疫情，對台灣造成嚴重威脅。從農業、產業加工鏈，到食品來源、食品安全，甚至是人體健康，牽一髮而動全身。「有問題沒關係，關鍵是我們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金傳春強調。

第一，她所謂的打總體戰，在於先一步掌握疫情趨勢，除針對感染和未污染場進行因子比對，同時要運用科技對各禽場進行症候群偵測，只要出現症狀或是下蛋率異常，立即可以找出「星星之火」。

其次是，對家禽業者的教育和落實演練。「從很多鵝農看到鵝異常死亡，還未警覺和疫病有關，可見雖然禽流感從○五年就在台灣出現，但對飼養業者的演練和教育不夠，」她認為，要摒除逆來順受的態度，加強業主對禽流感的認知。

第三，對於農民因擔憂補償過少或是領不到，而不願通報，張鴻猷認為，可比照過去因為口蹄疫而成立產業調節基金。業者平時繳交少許費用，政府對等補貼，一旦發生疫情進行撲殺，由基金直接撥款補償，「但困難度頗高，」他坦承。

防疫如作戰，禽流感這場仗雖然艱難，卻攸關每個人的身體健康、食物來源和安全，從農業、產業到經濟、公共衛生，環環相扣。為了徹底解決，政府要建立可長可久的制度，尤其是防疫的「標準作業程序」，並有長期抗戰準備。

金傳春建議，要以科學的態度來面對，成立科學諮詢團和防疫控制委員會，更要大學帶頭，透過學術研究回答這次為何各地方如野火燎原般燒起來。必須證明，台灣也有能力打贏這場全世界都在看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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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個問題，搞懂禽流感

Q1什麼是禽流感？

A：顧名思義，就是在禽類發生的流行性感冒，禽類會透過飛沫或排泄物，彼此傳播。

Q2這次的禽流感病毒會傳染給人類嗎？

A：這次禽流感的病毒H5N8及新型H5N2目前還沒證實會傳染給人。但台灣農業標準學會秘書長廖震元提醒，病毒是會突變的，也有基因交換能力。禽流感病毒可能產生變異，傳染給人，甚至變成致命的病毒，因此必須嚴密監控。

Q3我發燒流鼻水，會不會是得了禽流感？

A：禽流感初期症狀和一般流感相似，會有發燒等症狀。民眾如果出現症狀，需盡快就診，確認是哪一種病毒造成流感。但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這次禽流感病毒傳播給人的病例。

Q4最近可以吃雞鴨鵝或蛋嗎？怎樣吃才健康？

A：防檢局長張淑賢指出，禽場從採樣開始，就「禁止移動」，一有問題，就全面撲殺；屠宰場也有獸醫等專業人員駐守，有異狀就禁止宰殺。十八日開始，水禽送屠宰場前還得附上獸醫師核發的健康證明。

雞鴨鵝肉、蛋白蛋黃都要煮熟

民眾要避免選用來路不明的肉品，食用時，雞鴨鵝肉、蛋白蛋黃都要煮熟。接觸蛋殼之後，最好洗手，才能確保健康。

Q5這次病毒對禽類致死率高，代表病毒更毒，更容易變異嗎？

A：不一定。這次的病毒對禽類來說是「高病原性」，影響大，感染了可能很快死亡。但對禽類的高病原性，不代表對人也是高病原性或特別容易變異，兩者沒有必然關聯。

例如，中國正在流行H7N9的人類流感病毒，這類病毒對人是高病原性，但對禽類來說，就是低病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