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個國家　一個力量

東協經濟共同體，顧名思義，是東協十國在經貿上不再有關稅障礙，從此將是完整的單一市場。

二○一五，AEC元年

小老弟翻身 老大哥搶簽FTA

經濟一體化後的東協，擁有六億人口，將超越歐盟，成為全球僅次於中國、印度的人口第三大國。

它還擁有全球目前所有區域貿易聯盟和經濟共同體，難以望其項背的成長潛力。根據OECD最新估算，東協經濟共同體帶來的貿易增長效應，將讓東協直到一八年，每年平均有至少五．四％的經濟成長率。

更重要的是，以一體化的新東協為主體，東協各國如今反客為主，不再是區域強權的附庸，而是國際經貿談判的主導者。（見表2之2）

從一○年起陸續生效的東協加一（中國），東協加三（中、日、韓），到如今密集談判中的東協加六（中、日、韓、紐、澳、印度），東協十國都是主角。

廣告

不管是日本，還是新興強權中國、印度，甚至是宣布重返亞太、推動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TPP）的美國，為了開拓潛力無窮的新市場，增加區域影響力，都得對這位過去的「小老弟」百般禮遇，深怕落後競爭對手。

「這幾年，團結和彼此信任，為我們帶來莫大的共同利益，現在，是我們發揮更大影響力的時刻了，」東協秘書長黎良明對《天下》記者說。

為何幾乎全是新興國家的東協，能在近幾年間快速崛起？其中很大的原因，來自於它獨特的決策機制。

黎良明指出，東協峰會不同於西方議會或國際組織常見的表決制，或上下議院制（如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擁有否決權），任何重大決策，不管花上多少時間，都需要十個會員國一致同意，才能通過。

東協變貌１

十根筷子折不斷 大國不敢亂翻臉

廣告

這種決策機制稱作「東協之道」（The ASEAN Way）。在過去，常被批評決策過程冗長、沒有效率，但如今國際局勢瞬息萬變下，「東協之道」卻成了各會員國最好的防護罩，能夠隔絕外來的政治、外交干擾，專心「拚經濟」。

例如，近來中越、中菲頻頻爆發海權爭議，雙方關係陷入緊張。但東協加一的貿易增長，和中國對整個東協地區的投資，卻絲毫未減。

背後原因就是，中國不可能為了越南、菲律賓，和整個東協市場撕破臉。反過來說，各會員國由於共享中國投資帶來的利益，也不會同意越南或菲律賓因政治紛爭，對中國貿易增加障礙。

「簡單來說，它們（東協各國）背後會自己協商，你這邊（如中越爭議）吃虧了，我們（其他會員國）另外找方法補給你，」台灣東南亞學會理事長、暨南大學東亞研究所教授陳佩修說。

這種需要全體通過的決策機制，如今在中、美兩強相爭亞太影響力下，不但不會讓東協各國被迫「選邊站」，反而能夠左右逢源。

廣告

東協變貌２

外資到位 帶動十國產業升級

以區域外各國對東協的直接投資（FDI）淨流入觀察，一○年總額七七九億美元，一三年一○○六億美元，三年來成長近三成，在去年底更超越中國，一舉突破千億美元大關。左右逢源的東協之道，讓它成為全球最「吸金」的新興經濟體。（見表2之1）

一體化，讓東協在國際上擁有更大的吸引力和發言權，也帶來東協的質變。一五年正式成為經濟共同體的東協，更會徹底改變整個區域的經濟樣貌。

第一個質變，是東協各國，開始進行產業的再分工，用互補代替競爭。

南東協積極轉型高科技、服務業，脫離「中等收入陷阱」，向新加坡、汶萊、泰國等發展較成熟的「東協一軍」看齊。

過去發展相對落後的東協新四國CLMV（柬埔寨、寮國、緬甸、越南），則用開放的外資政策，接過南東協逐漸淘汰的傳統製造業，並大力發展基礎建設，衝高經濟成長率和就業。

廣告

場景來到馬來西亞，政府特區布城（Putrajaya，舊稱太子城）高聳的新建辦公室。

「你、你、你，去把我們跟歐盟的貿易數字變化分析報告拿過來，」剛結束和首相納吉進行的內閣會報，馬來西亞國際貿易與工業部副部長拿督李志亮和幕僚急忙趕回部長辦公室，繼續加班開會。

抽空接受《天下》採訪時，李志亮仍掛心著手邊工作，不時交辦幕僚各項任務。

原來，由於東協經濟共同體即將正式生效，馬來西亞政府正動員所有財經部會，重新修正外貿戰略，要明確釐清馬來西亞在東協各國中，最具優勢的產業，進一步向歐、美、中東拓展市場。

「未來不到一年，東協在貿易上的國界會完全消失，等於是一個國家。而我們（馬來西亞）就像其中的一家大企業，內銷東協、外銷東協外各國，各有什麼優勢、劣勢，各要發展那些產業，一定要掌握清楚，」李志強說。

早在一○年，由於東協加一正式生效，面對中國和北東協各國的成本優勢，馬來西亞就提出長達十年、預算高達四千四百億美元的經濟轉型計劃（ETP），要重點發展上游石化業、電子製造業和電信通訊、觀光、金融服務業等十二大產業，逐步減少不再有競爭力的勞力密集產業。

四年下來，馬來西亞的轉型已有所成，不只自一○年起，陸續吸引台、日、韓科技大廠進駐，讓原本低迷不振的外來投資，一夕間由負轉正，更在去年突破一二○億美元的歷史新高，是台灣的四倍。

服務業更成功取代製造業，成為主要動能，帶動馬來西亞去年四．七％的經濟成長率。

如今週末造訪吉隆坡街頭，舉目看到的，早已不是五、六年前四處大興土木、交通混雜紊亂的景象。只見市中心綿延一公里，用空橋彼此連接的嶄新購物中心、飯店和商辦大樓林立，各種膚色、國籍的旅客和外商經理人悠閒漫步其中。這是如今在台北市仍看不到的多元化、國際化氛圍。

東協經濟共同體帶來的第二項質變，是人流、金流的國界線也隨著貿易完全自由而消失，不只造就許多新城市的興起，也讓東協各國的產業分工，能夠順利進行。

東協變貌３

消失的國界 打通人流、金流

鏡頭一轉，柬越邊境柴楨省巴域市（Bavet）的曼哈頓經濟特區，下午五點，四萬多名工人陸續下班，加上利用晚班運送廠區貨物的大卡車，讓車潮整整綿延一公里，蔚為奇景。

仔細觀察，卻發現這些車輛，不是往柬埔寨首都金邊，而是直接通過柬越邊境，前往胡志明市。

原來，位在柬埔寨國境內的巴域市，如今在一體化的新東協，早已靠著鄰近東協出海口胡志明市的優勢，快速成為台商、外商群聚的工業聚落。

「巴域優點是土地成本低、資金進出自由，缺點是人口少、不靠海，如今東協的國境消失了，越柬兩國勞工來往免簽證，貨物又免稅，這裡的優勢馬上展現，」曼哈頓國際事業公司董事長楊克誠說。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馬來西亞南端，和新加坡僅以最窄處不過一公里的柔佛海峽相望的新山。

這裡，曾是個不起眼的小漁港，如今卻名列全球開發商眼中，亞洲最具潛力的投資區域。只見操著中文、英文、法文的建商和投資客絡繹不絕，甚至有香港富豪直接搭直升機來考察。

原來，新加坡看到自己地狹人稠、成本高漲的發展瓶頸，而想加速轉型高科技產業的馬來西亞則求才若渴，也沒有新加坡豐富的金融資源。兩國彼此互補，一拍即合。

過去總是相互較勁、誰也不服誰的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政府，破天荒在此共同出資，開發總面積廣達兩千兩百平方公里、新加坡國土三倍大的經濟特區「馬來西亞依斯干達」（Iskandar Malaysia）。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和馬來西亞首相納吉，更為此密集會談，加速星馬間「往來無國界」的工作。

除了兩國間相互免簽證早已落實外，一六年，新加坡的捷運將直通新山。兩國還計劃合資興建新的跨海大橋與高速鐵路，未來，從吉隆坡到新加坡，長達三五○公里的路程，一．五小時就能到達。

「東協一體化之後，邊界不見了，」泰國知名華商邱威功觀察，「會員國之間除了看得到的關稅成本外，看不到的非關稅障礙，包含海關簽證、跨境運輸等成本，都會大幅降低，這會是東協全新的開始。」

搶賺東協財

基礎建設大餅＋中產內需商機商機

一體化之後，全新的東協，帶來全新的機會，也帶來更嚴峻的競爭環境。

最顯而易見的機會，是北東協從公路到深水港，龐大的基礎建設需求，以及南東協經濟轉型過程，隨之而來的中產階級內需商機。（見表2之3）

根據亞洲開發銀行估計，北東協以CLMV等國為主的基礎建設需求，在未來五年高達八千億美元。八千億美元，將近台灣整整兩年的GNP。

而以印尼、馬來西亞為首的南東協各國，加上近年都市化程度愈來愈高的越南大胡志明地區，總計約三．四億的潛在消費人口，就等於一個美國、兩個日本。

更重要的是，東協各國的新興中產階級，不像成熟國家的消費者，大多對各國品牌早有自己的品味與定見，很難輕易贏得芳心。他們正樂於擁抱所有新奇的產品和服務。

不過兩年前，印尼雅加達的年輕人還人手一支黑莓機，原因是手機附屬的鍵盤，方便傳送即時簡訊。今日，不少人卻已經轉向投效三星陣營，因為在鋪天蓋地的「韓流」席捲下，他們也想要有一支「都敏俊拿的手機」。

基礎建設和內需消費兩大商機，正在改寫東協的投資版圖。東協不再只是廉價的生產基地，不再只是從中國到歐美的中轉站，本身就是個具有龐大規模和潛力的最終市場。

可惜的是，台灣目前從政府到企業，對於新東協的新機會，早已晚了同在亞洲的日、韓，甚至中國一大步。

台企卡位晚一步

中日韓夾殺 金融業逆勢突圍

「日、韓對東協的佈局，是傾全國之力的大規模戰略，台灣則多把重心放在兩岸，短時間不容易追得上，」一位長期關注東協局勢的前財經官員語重心長地說。

台灣雖與日、中、韓同樣具有亞洲開發銀行會員國身分，卻一方面受限於外交困境，一方面沒有明確的東協戰略與國內共識，很難以政府對政府的方式，和東協各國談判。

台商對東協市場的思考模式，大多仍停留在「降低成本」、「且戰且走」的想法上，少有十年到二十年以上的戰略佈局，也是原因。

「我曾經多次帶團到東協各國考察，老實說，對方非常熱情，但反而這邊的企業，有不少一聽到基礎建設、長期佈局、可能五年十年後才看得到成果等關鍵字，就興趣缺缺，」一位財經官員苦笑說。

日、中、韓夾殺，台灣其實也有逆勢突圍的特例。金融業就是其一。「中國很重要，但亞洲不是只有中國，」今年初，鮮少公開露面的國泰金控董事長蔡宏圖，就在「二○一四天下經濟論壇」上直言，「今後國泰最大的變革，就是要走進亞洲。」

近三年來，台灣的金控、銀行紛紛勇闖東協拓點。國泰金控在越南合資的世越銀行，至今已有二十五年歷史，近年更加碼成立茱萊分行，同時大手筆投資進軍柬埔寨、緬甸等北東協新興國家。

除了國泰金控之外，公股行庫中，第一金控和華南金控，也紛紛加碼東協投資，深入緬甸、寮國設立分行和辦事處。民營的中信金控也正鎖定泰國、緬甸等市場，規劃海外併購。

規模相對較小的玉山金控，東協佈局不甘落後，去年初買下柬埔寨第三大的聯合商業銀行（UCB），成為玉山金控的海外灘頭堡。

「這裡是玉山金控下一個十年佈局的起點，我們不求（獲利）最快，但求最穩，要先深入東協的環境，熟悉當地市場，再來談擴張，」代表玉山金控，勇闖柬埔寨的聯合商業銀行總經理鍾啟淦說。

金管會主委曾銘宗更宣示，要「帶國內金融業打亞洲盃，」除陸續放寬海外併購法規外，更邀集國內各金控董總，主動詢問：「海外併購進度，有沒有需要政府協助的地方？」

其實，除了金管會「給力」支持金融業者南進外，在金融圈，還有一位低調的「大老」暗助台灣。他就是今年正式成為「11Ａ」的央行總裁彭淮南。

據了解，在亞洲央行總裁聯合會中，彭淮南由於曾在金融海嘯時，對東協部份國家提出過建言，在東協各國央行總裁眼中，頗有分量。

因此，當柬埔寨、緬甸相繼有條件開放外資金融業登陸時，彭淮南就曾多次替台灣業者發聲，爭取更多執照名額。

鎖定內需商機

AEC，台灣的最後機會

金融業之外，台商科技大廠如今也開始注意到東協的內需商機。

例如，鴻海集團旗下的富士康，就看好印尼市場，年初時就大手筆與時任雅加達省長、印尼新科總統佐科威簽訂高達二十億美元的投資備忘錄，打算在印尼深耕，發展自有品牌的中低價智慧型手機。

台灣的鋼鐵業龍頭中鋼，也聯合全球第二大鋼鐵業者新日鐵住金，在越南成立中鋼住金越南公司（CSVC），短短一年內，已在越南市場，擁有七成以上的鋼材市佔率。

「每天都在變化，每天都有新機會和新挑戰，」中鋼住金越南公司董事長翁朝棟說，當全世界都在東協卡位、尋找機會時，台灣從政府企業到個人，從今天開始，一定要更重視東協市場，才能避免被進一步邊緣化。

捫心自問，你我對東協的印象，是否還停留在排華暴動、廣大興案、馬航空難和廉價勞力出口國等負面印象上？

事實上，東協各國固然仍各有政治穩定、資產泡沫、基礎建設不足等問題，但透過十國一體的經濟聯盟，東協正在加速截長補短，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爆發力。它既是台灣和台商在亞洲進一步發展、突破困境最大的機會，也很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今天開始，請重新正視新東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