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香港和中國證監會聯合發布公告,批准了投資人企盼已久的「滬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試點」,也就是所謂的「滬港通」,並預定在十月正式啟動。(見九十七頁)
這是二○○七年「港股直通車」胎死腹中七年後,連結滬港股市計劃的重新整裝再出發。消息傳出後,受到激勵的香港恆生指數至今已上漲近一○%,創下近三年來的新高。
對香港來說,希望可以藉「滬港通」,吸引更多想要從中國經濟成長中獲利的國際資金,鞏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
對中國來說,「滬港通」則是中國透過香港,開放資本市場,以及人民幣國際化的跳板。
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幾年來,香港其實一直扮演著國際進入中國、中國走向世界的門戶角色。
兩地經濟的連結,經過CEPA(香港與內地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中資企業赴港上市、人民幣國際化,愈來愈緊密,滬港通將進一步加深彼此金融市場的融合。
但矛盾的是,這個門戶角色與中港融合,是香港今天的繁榮與競爭力的來源,卻同時也是中國勢力滲透到香港各行各業、中港磨擦愈來愈多、香港競爭力下滑的重要根源之一。
中港融合,正在讓一個「國際的香港」,逐漸被「中國的香港」取代。
在香港擔任代操外匯的投資公司總經理的許子軒,過去長期在歐美券商任職,在街上撞見大陸人言行,總會在回到辦公室後,和同事們一起奚落幾句。
但自從轉戰中資企業後,講話得收斂起來。「我時時提醒自己,香港是大陸的一部份,不要忘了,我們是在中國裡面,」許子軒道出許多香港中資企業人員現在的心情。
中資勢力大 改變港股樣貌
只因中資企業在香港勢力愈來愈大,已悄悄改變了香港金融市場的面貌。
首先,中資企業佔港股總市值比重,已從九七年香港回歸時不到兩成,增加到今天的接近五成(見表一)。也因此,過去跟著全球主要股市漲跌的恆生指數,在金融海嘯後,開始貼近上證指數。(見表二)

「香港股市已經喪失獨立性了,」在香港工作超過四十年的Port Shelter投資管理公司行政總裁夏理正(Richard Harris)對香港媒體表示,中國經濟政策會比過去更直接、迅速地影響香港,香港本地政策的影響,反而會愈來愈小。
「慢慢地,全球投資人可能將港股視作中國眾多股市的一部份,就像美國一樣,」夏理正認為。
為了服務赴港上市的中資企業與大陸投資人,申銀萬國、國泰君安、中銀國際等大批中資券商湧進香港,或獨資經營,或併購港資券商。○九年海通證券併購港資最大券商之一的大福證券,最具代表性。
金融海嘯前,沒有中資券商在港上市,如今中資券商的市值,已是港資券商的七.五倍。(見表三)

影響所及,香港證券業的工作環境、方法,都因中國而改變。
台灣柏瑞證券投信投資長唐雲益,十幾年前剛去香港外資券商工作時,大部份上市公司法說會都以英文進行,英文不好的大陸人,就戴著翻譯耳機。今天,港股半數是中資企業,法說會變成以中文進行,換成外資代表戴翻譯耳機。
甚至,為了服務中國客戶,不論中資、港資、外資,新進分析師等金融業基層,都傾向雇用有中國人脈、語言通的大陸分析師。
「這讓香港年輕分析師幾乎很難找到工作,」一位中資券商研究員說,這類問題這兩年在香港愈來愈嚴重,引起港人擔憂。
貨幣市場就更不用說,做為全球最大人民幣離岸交易中心,人民幣在香港的重要性與日俱增,未來很可能取代港幣,成為香港的流通貨幣。
儘管人民幣佔香港銀行業總存款比重,目前只有一成,但香港前金融管理局總裁任志剛,在他最近出版的新書《居安思危》中提到,中國有朝一日將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它的國際金融活動採用只有七百萬人使用的貨幣來進行,是天方夜譚的,」任志剛寫到,「香港人要接受現實,若香港要成為中國舉足輕重的國際金融中心,有必要容許人民幣便利地在香港擔當貨幣功能。」
出身中國的香港交易所集團行政總裁李小加,在年初一場金融論壇演講中,甚至更進一步呼籲,「為避免(香港)被邊緣化,希望到了二○二○年,香港與大陸在經濟上能夠『一國一制』,」李小加說,因為屆時中國經濟應該已全面開放,完全走向國際化。
在李小加看來,「滬港通」就是邁向「經濟一國一制」的其中一步。「在本質上,滬港通就是中國資本市場雙向開放這盤大棋中的一步好棋……交易所只是一個兵、一個卒。」
政策失誤 造成產業失衡
但是,連結中國,究竟是香港的競爭力,還是風險?香港除了靠中國,還可以靠什麼?這除了是港人內心最大的焦慮,也同樣是台灣面對中國最大的挑戰。
中國所帶給香港的繁榮,是雙面刃。
在今年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的全球競爭力排名中,香港在近十年中,首次跌出前三名,引起港人議論紛紛。
從近十年細項排名的變化來看,香港競爭力強項是貿易、投資、觀光。弱項是房價、油價、物價等生活成本太高、所得分配不均,研發創新和經濟多元化不足,以及政治穩定、社會和諧堪慮,是造成競爭力下滑的主因。(見表四)
這些問題,許多是港府自己有意無意間的政策失誤在先,中國大量人流與金流的火上加油在後,所造成的。
九八年亞洲金融危機後,港府為提振房市,制定了土地拍賣最低限價,導致經濟活動必須圍繞著政府的底價運轉,讓原本就供不應求的香港土地,價格居高不下,造成房價連年飆漲,也成為製造業出走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一年,香港終審法院判決,在香港出生的中國人子女,以及在中國出生的香港人子女,可以取得香港永久居住權,為後來大量中國移民開了大門。
從○三年至今,每年都有四、五萬大陸人移民香港,其中不乏帶著大量資金到香港投資、買房的大陸富豪。今年前三個月,光投資移民就三萬人,若一個家庭匯入一千萬港幣,進入香港的資金是相當驚人的。
再加上開放陸客自由行後,港府缺乏有效的管控措施,這些從中國湧入的人流、金流,無形中加速了香港房價、物價、租金的飆漲,讓港民的生活愈來愈困難、貧富差距愈來愈大。
「就像一條河,有活水本來是好的,但突然太多水了,就變成氾濫成災了,」在中資企業擔任主管的許子軒形容。
更大的問題是,製造業出走後,港府就一直提不出像新加坡一樣的多元產業政策,讓整個香港經濟過度依賴金融、商貿、專業服務與旅遊等四大服務業,佔了GDP近六成。
曾蔭權任特首時,曾提出發展文創、醫療、教育、創新科技、檢測及認證、環保等六大產業,但至今成效不彰。
產業太集中金融、太依賴中國的結果之一,就是引入中國的經濟風險。「利益連結在一起,當然風險也會連在一起,」台大財金系教授李存修說。
信評機構穆迪最近發布的報告,就對香港銀行體系未來一年半的發展,評為負面展望。理由就是香港銀行業的中國業務規模持續擴大,對中國信貸惡化的曝險愈來愈高。
其次,佔港股六到七成的塑化、鋼鐵、金融、電信類股,在中國不是產能過剩、風險增大,就是成長性已大不如前,導致港股最近幾年的周轉率和本益比,在世界十大股市中,一直敬陪末座,甚至比缺乏動能的台股還低。
另一個風險,就是上海與日俱增的國際化與金融實力,可能讓香港逐漸失去作為中國門戶的價值,這議題已成為香港社會近年來最熱門的辯論話題之一。
香港門戶地位,恐被上海取代
「內地市場逐步與國際接軌,資本帳愈來愈開放,會對本港中間人地位有影響,」香港前金管局總裁任志剛在最近一場演講中坦白地說。
而且,隨著新加坡及倫敦等地相繼設有人民幣清算與支付系統,甚至未來可能有「滬星通」、「滬倫通」、「滬台通」,香港先行條件優勢將不再。
現任金管局總裁陳德霖則反駁,滬港的金融競爭,不是零和遊戲,地域不同,實體經濟的服務對象也不同,未來可能會像美國一樣,同時成為中國數個金融中心之一。
任志剛在他的新書中建議,香港要掌握好時間,爭取在中國市場完全開放之前,將自己做大做強,擁有自身吸引力,使香港可以早佔先機。
更重要的是,中港間的融合不會停止,香港必須先抓緊自由與法治的傳統,發展出多元、有特色的經濟政策,中國因素才會是加分。
香港正面對做「中國的香港」,還是「世界的香港」的難題,就如同台灣也面臨「從中國走向世界」,還是「和世界一起走進中國」的抉擇,只是香港多出了一個「一國兩制」的難題。
「台灣你們真的要小心一點,一定要有本土的經濟,」從事扶助弱勢族群工作已三十七年,香港社區組織協會主任何喜華強調,「香港現在學乖了,要走自己的路,但沒那麼容易……面對全球化,大家都應該要問問,自己的定位是什麼?」
什麼是「滬港通」?
全名:滬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試點
預定實施時間:十月
主要內容:在香港與上海開立證券帳戶的散戶投資人,可透過港交所投資上海股市,或透過上海交易所投資香港股市。
投資範圍
港→滬:上證180、380成分股,同時在上海A股、香港H股上市股票,共568檔。
滬→港:恆生綜合大中型股指數成分股,同時在上海A股、香港H股上市股票,共266檔。
交易限制
港→滬:每日限額130億人民幣,最高限額3000億人民幣
滬→港:每日額度105億人民幣、最高限額2500億人民幣
在上海賣出股票所得,必須匯回香港帳戶,不得轉做其他用途,反之亦然。
交易貨幣: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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