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力行的開戰時刻

「4G競爭，逃不掉的就不必害怕。真正的挑戰，是技術變化造成的產業環境大變化。像Google、臉書，他們用的網路都是我們提供的呀！但這個新商業模式裡，創造出來的新財富，我們分到的有限，」蔡力行不諱言。

內外交煎下，這位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口中的「王牌」、栽培最深的接班人，能不能帶領中華電信跳脫傳統電信業、走向科技生活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以中華電信龍頭之姿，帶著台灣數位內容、科技硬體產業，一起邁向國際、打開活路？

上任半年以來，以強悍帶兵著稱的蔡力行，帶給中華電信強烈震撼。

從三場戰役，看得出他依舊霸氣，但經營手法卻更靈活細膩。

最近，網路上熱議中華電信4G廣告，落雨、烹茶、書頁翻飛、雲影飄移，烘托金城武「世界愈快，心則慢」的慢活情懷，再次加深了中華電信領先者的品牌形象。

曾去廣告拍攝現場探班的蔡力行，十分在意要提升中華電信的品牌好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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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4G閃電戰

時序拉回五月底。

中華電信閃電宣布4G開台，比市場預期早了幾乎兩個月，像是沙漠之狐隆美爾將軍，發動突襲，殺得台哥大、遠傳措手不及，兩家被迫慌忙上陣。

這一場奇襲，讓蔡力行難得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是我上任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他在4G開台記者會上大聲宣告。

奇襲背後，是細膩規劃、精準執行。

中華電信總部，十樓。緊連董事長辦公室的大會議室，窗外就是中正紀念堂的藍瓦白雲。蔡力行和十多位總經理、副總們卻常常忙得沒時間欣賞美景。蔡力行每一個星期，針對4G至少開三次會，檢視 4G建設進度、資費方案、行銷計劃等。

「忙起來的時候，一天照三餐報告，」中華電信行動通信分公司總經理林國豐回想起來，驕傲之餘，不忘用手帕擦擦額頭上的汗。

「我們也可以設很基本的目標。但是，設一個超高目標，團隊一起努力達成，做事比較有意思嘛！」蔡力行一邊說，一邊拍拍中華電信總經理石木標與林國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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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勢、果敢、要求獲利，是中華電信幹部對新董事長的印象。

回防：捍衛世足轉播權

他對內設定高目標，對外也不畏開戰。

採訪當天，年代轉播的世足賽剛好斷訊。「你們有沒有看世足賽啊？一定要看MOD的，年代的影像不好，」蔡力行語帶玄機。

原來，專營數位內容、業績九成仰賴MOD的愛爾達，好不容易以上億台幣取得世足賽轉播權，但年代電視台卻違約在年代數位台、凱擘大寬頻播出世足賽，損害中華電信MOD的商業利益。愛爾達以小蝦米挑戰大鯨魚，對年代斷訊。

媒體報導，年代董事長練台生展開人情攻勢，打電話請各家有線電視台不要接手轉播，要聯手對抗公敵中華電信。卻沒料到，公視和TVBS竟然當天就緊急接手，轉播世足。

「練台生沒想到，憑他老江湖，居然栽了跟斗，」一位中華電信內部人士說，中華電信這招防得漂亮，教人以後不敢再隨意侵權。

業界推測，是蔡力行的人脈網絡，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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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力行未上任中華電信董事長之前，曾任宏達電董事，和宏達電董事長、TVBS大股東王雪紅頗有交情。TVBS董事長張孝威，更是蔡力行再興小學同學，從小一塊長大，哥倆會一起欣賞波伽利音樂會、品紅酒暢談人生。

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蔡力行心底雪亮。即使敵我面目難辨，他也已學會在糾葛難解的利益關係中，披荊斬棘，謀求中華電信的最大利益。

讓中華電信又愛又恨的神腦國際，是一個近例。

中華電信持有神腦國際二八％股份，而神腦國際握有二百八十家據點和維修配送系統，手機採購量佔中華電信將近八成。兩家公司關係，從八年前一起打天下的互利互榮，演變到最近，劍拔弩張。

備戰：切割神腦國際

中華電信這廂，有一派人士眼見神腦國際每股盈餘比中華電信更高，認為中華電信「讓利太多」。

神腦國際那廂，認為自己深受中華電信緊箍咒所苦，不得自由施展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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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神腦國際股東會上，總裁林保雍直接宣布，年底將成立新事業部，經營其他電信客戶。台灣之星、亞太電信都是潛在合作對象。

未來，神腦國際也不排除增資，在董事會引進新股東，稀釋中華電信的影響力。目前，中華電信在七席的神腦董事會裡，擁有四席，佔多數優勢。

針對神腦「移情別戀」，蔡力行一方面依法論事，請法務人員研究神腦國際是否違反公司法之外，另一方面則要求中華電信發展自己的行銷通路能力。

「中華電信有的同仁認為，神腦賺了中華電信的錢，可是我們只拿到二八％，這講法也不完全對，這假設神腦完全沒有價值，我不同意，」蔡力行斬釘截鐵地說，「神腦賺錢，那是他的本領。」

話鋒急轉。「可是，我們本來在全台灣就有十七個營運處，有自己的門市，中華電信長期一定要有自己的行銷通路能力。行銷通路能力，是一個公司最基本、最基本的能力，」他強調。

目前，中華電信正大力栽培自有通路，積極展店。蔡力行找來過去操刀威寶行銷、打造威寶經銷商體系的前威寶總經理周鐘麒，出任董事長室資深顧問。就連中華電信的兩個話筒對接企業識別，蔡力行也在思考是否該重新設計和行銷。

霸氣與細膩，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在蔡力行身上同時展現。

既鐵血　又溫情

這位半導體沙場的百戰將軍，為交通部持股三五％、帶有國營企業組織文化的中華電信，上緊了發條。在中華電信兩萬四千名員工眼中，他是北風，也是太陽。

一月初，蔡力行尚未上任，中華電信工會七百人在交通部前，拉開白布條抗議。喊著「反空降、要專業」的口號，抗議員工還上演行動劇，戴上蔡力行大頭照的紙面具，雙手綁著紙板做的機關槍，對著員工開槍。「裁員高手不要來」的呼聲，此起彼落。

在台積電二十五年的砥礪，讓蔡力行習得明快決策、果敢執行的行事風格。

台積電內部甚至有人說，他比張忠謀快，說話也比張忠謀直。

二十一年前，台積電注資五百億台幣，大膽興建台灣第一座八吋晶圓廠。蔡力行正是負責人。他創下當時業界建廠最快，第一個月就量產一萬片、賺進三千萬利潤的傳奇。

當台灣掀起大陸熱，聯電搶先在中國大陸量產，蔡力行在台積電內部刊物晶圓雜誌上回答員工問題，直言「我們不做不對的事」，保證台積電不會循聯電模式登陸。

如今，台積電市值大漲，先進製程領先群雄，更從三星手中搶下蘋果處理器大單，有一部份要歸功蔡力行。

一位台積電主管透露，當台積電要發展二八奈米製程時，面臨技術選擇，是要採用前閘極技術（Gate-First，三星與格羅方德採用），還是後閘極技術 （Gate-Last，台積電與英特爾採用）。在投資動輒以數十億美元計算的半導體產業，技術路徑選擇，關乎公司生死。

「是Rick（蔡力行英文名）拍板決定的，是他，」這位台積電主管篤定地說。

蔡力行鐵血治軍的印象，讓有些追隨過蔡力行的人替他抱不平。

「說Rick鐵血，這是對他很大的誤解。他做事提綱挈領，了解全盤，追根究底，要求時效，都是事實，我覺得這也是必要的。但他沒有架子，經常跟同仁打成一片，很會鼓舞士氣，帶領人心，」台積電六吋及八吋廠營運副總林錦坤說。

蔡力行現在的辦公室櫃子，是他內心價值觀的一面櫥窗。

除了擺上自己的全家福，令人注目的，還有在台積電○八年三二奈米HKMG（高介電常數金屬閘極製程）第一個量產的獎狀、○四年張忠謀贈他服務台積電十五年的獎座，更有他與十二吋晶圓廠同仁尾牙時唱歌同樂的照片。

這就是蔡力行的兩面。

開會時，有的台積電主管形容蔡力行罵人時，罵聲如狂風怒浪。

可是私底下，他會和員工唱KTV、閒聊、關心員工生活。

有一次，台積電一位員工的兒子拿到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競賽前三名。蔡力行的好友、《科學人》雜誌總編輯李家維無意間告訴他這個消息。沒想到，蔡力行隔天上班，就送了一支鋼筆給這位員工還在念高中的孩子。

鋼筆與紅酒

當年，念大同初中時以榜首考進建國中學的蔡力行，父親蔡同嶼的長官也曾經送過蔡力行一支鋼筆，讓他感念至今。

於公，蔡力行鐵血與溫情並存。於私，他懂得享受人生，卻也盡量以素樸自持。

竹科流傳，蔡力行是紅酒行家，新竹家中有價值百萬的紅酒酒窖。雖然他已是億萬富翁，但他家中沒有雇用外傭，在台北只有一棟金山南路上五十坪的房子，蔡力行太太仍自己去南門市場買菜。

「他家風是很嚴謹儉樸的，」鈺創董事長盧超群觀察。

盧超群自幼常到蔡力行家玩。他還記得，雖說當時蔡同嶼是在台灣證交所擔任副總經理，隨後接掌董事長，但蔡家克勤克儉。在台北市長安東路鐵道旁的日式員工宿舍裡，陳舊的家具微微泛著光，盧超群每次見到蔡力行父親，他都用抹布緩緩擦拭日式木窗。

那一幕在盧超群心中，就像金城武廣告裡的那風鈴輕響的日式宿舍，凝結在時空中。

「我們小時候，吃顆話梅都覺得很幸福。到了我哥哥和他一起念大學，他來我們家聽披頭四、木匠兄妹，跳狐步舞、華爾滋，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玩的事了，」盧超群回憶。

既霸氣又細膩、既鐵血又溫情、既享受又自制的蔡力行，能不能完全發揮中華電信的潛力呢？

對內，官股色彩的電信大象要靈活起舞，關鍵在於落實公司治理。

「他的挑戰之一，是讓公司治理制度在中華電信內可長可久，不受大股東挾持，」前中華電信董事長賀陳旦觀察。

落實公司治理　擺脫桎梏

對外，中華電信得站上國際，帶著台灣軟、硬產業鏈開拓新市場。更大、更強、讓中華電信在國際上成為一個成功並受重視的領導企業，是蔡力行半年前的上任宣言。

他馬不停蹄。採訪當天早上，他才跟台灣網通業者洽談，思索一起到美國或東南亞市場開拓智慧家庭商機的可能性。

目前，他也擔任荷蘭商恩智浦半導體（NXP）的董事，能第一手把晶片設計業者對物聯網、汽車電子、網路安全的策略願景、硬體規格帶回中華電信，一路從上游晶片設計業者，貫通到下游硬體裝置、電信服務。

比起電信同行，蔡力行更能掌握產業脈動。

從半導體轉行電信，蔡力行不是第一人。

把三星半導體拱上全球第一的前三星半導體執行長黃昌圭，比蔡力行早兩天，接任十二年前完成民營化的韓國電信董事長。

韓國政府也看到，電信與半導體需要結合，才能齊心往未來產業邁進。

等到中華電信真正站上了國際競爭的舞台，與各國電信巨鱷、科技巨人較勁，那才是霸氣將軍蔡力行真正的開戰時刻。

蔡力行忘不了的事

CEO們應該知道的七件事

蔡力行辦公室櫃子上還擺著一座台積電獎座，頒發日期，正是蔡力行2005年7月1日從張忠謀手中接下執行長棒子的那天。透明的獎座上，白色英文字母寫著：新CEO們該知道的七件事（The Seven Things New CEOs Need to Know），令人玩味：

1. 你無法經營這家公司（You Can't Run the Company）

2. 下命令是非常昂貴的（Giving Orders is Very Costly）

3. 掌握實情是困難的（It Is Hard to Know What Is Really Going On）

4. 你總是在傳達訊息（You Are Always Sending a Message）

5. 你不是老闆（You Are Not the Boss）

6. 取悅股東不是目標（Pleasing Shareholders Is Not the Goal）

7. 你也只是人（You Are Still Only Human）

（編按：源自哈佛商學院教授麥可波特2004年10月發表於《哈佛商業評論》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