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港、賭場、媽祖像　這是誰的離島夢？

工地主任才上工不到兩週，且已經是第六任，談到進度問題，他也一臉無奈。

五月底，傳出媽祖園區將停工的消息。澎湖縣政府工務處長林耀根表示，因為工程延宕嚴重，六月五日已與九豪營造解約，預計七月會再度招標。「外傳大倉媽祖不做，是錯誤的消息，」他強調。

澎湖縣政府工務處提供

珊瑚亡，魚就亡

其次是環境衝擊。工務局預估，媽祖園區完工後，每天可吸引一千八百人次來島觀光，但大倉島居民僅八十人，是否能承載排污設備、交通、水電的環境負荷？

「島上沒有廁所，這麼多人來的話，傷腦筋喔，」經營小雜貨店的阿婆皺起眉頭，擔心地說。

大倉媽祖園區想吸引誰？中國觀光客的大餅誘人。根據非正式統計，全球媽祖信眾多達兩億人，中國大陸也積極進行兩岸宗教交流。

王乾發曾當面向國台辦副主任葉克冬，為促進澎湖與大陸直航請命，更多次親征福建「會香」，盼以宗教牌吸引陸客至澎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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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地公民團體、環保人士擔心，開發案將危及脆弱珊瑚生態。

大倉島是澎湖自然環境的縮影，最珍貴的生態資源，就是漁業與多樣美麗的珊瑚。

這兩者緊緊扣連。珊瑚在，魚在；珊瑚亡，魚亡。

「大倉園區弄到四．七公頃，合理懷疑是要規避環評，」曾任澎湖風景區管理處技正的郁國麟說，就像台東美麗灣案，媽祖園區也技巧避開五公頃以上需做環評的規定。

「我們預期，大倉島可能變成第二個馬公灣，」澎湖水試所副研究員謝恆毅憂心說。

他說的馬公內灣，因為密集箱網海鱺養殖，以及海上娛樂平台，導致有機物、重金屬沉積在底泥，讓內灣豐富的珊瑚生態幾乎全毀。

目前，大倉島周遭潮間帶仍有許多珊瑚。但是，除了施工期的粉塵可能污染海水，園區啟用後，將有五艘遊艇、每天六趟載運觀光客往返馬公與大倉，再加上遊覽車輛、觀光客遊憩廢棄物，大倉周遭海洋環境將急遽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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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一旦病倒，小魚沒房子住，大魚沒東西吃，生態系就垮了，漁業資源只會更少，旅遊業者也無以為繼，」謝恆毅憂心說。

海洋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任光凱是澎湖的新移民，他與基金會執行長吳雙澤，從大倉案一開始就緊追不捨。「澎湖原本這麼美，為了媽祖像犧牲生態，值得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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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客來了，鱟不見了？

金門　水泥填海造商港

夕陽染紅金門海岸線，映照建功嶼的滄桑，這個浯江溪口的小島曾是痲瘋病患收容所，後來變成軍事堡壘。

島嶼安在，但它見證的歷史，正一點一滴消逝。

世居金門的洪德舜捲起褲管，蹲在泥灘地上東翻西找，眼睛張得老大，只見他往泥地裡一撈，隨手就把一隻比一元硬幣還小的甲殼動物捧在手心。

「好可愛喔！」看著這隻馬蹄狀、尾巴如尖刺的小東西，台北來的遊客不禁發出陣陣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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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鱟（音同「后」）大概兩個月大。未來可以長到像臉盆那麼大──如果牠能活到那時候的話，」近年大力投入鱟的保育工作，洪德舜一邊用雙臂比畫大小，一邊感傷地說。

金門浯江溪口的建功嶼泥灘地是鱟的最佳棲地，但卻可能因水頭商港計畫而不復返。（劉國泰攝）

陸客商機 上看百億台幣

他說這裡原是鱟最理想的棲地，「鱟的生長環境要滿足三個條件：沙灘產卵、泥地成長、深溝過冬，這裡三者俱備。」

但是，在行政院○一年通過「金門水頭國內商港整體規劃」之後，一切都變了。

後豐聚落旁，原本潮間帶生態已被無邊無際的灰色水泥取代，即將變成六十多公頃的「水頭國際港經貿園區」，規模達一百三十億元，等著商機上百億的免稅購物中心，及海上觀光飯店進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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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對迎接陸客很有企圖心。縣長李沃士屢次在公開場合表示期待，中國內地赴廈門觀光每年已超過四千萬人，若簡化通關手續，每年來金門觀光的陸客最少有四百萬人，是現在的十倍以上。「可帶來數百億元效益，」他說。

陸客大餅令人垂涎，但真的吃得到嗎？

根據移民署統計，金廈小三通自○一年開通，在一一年達到一四七萬人次高峰後，開始衰退。去年減少近十萬人次，陸客減幅達兩成。

兩岸直航發達，瓜分小三通客源，正是衰退主因，兩岸航班每週現已達六一六班。

此外，海運直航也日趨頻繁，目前福建平潭至台中、基隆，每月客運量分別已達二萬及一．二萬人次，台北港也從五月正式加入戰局，小三通的競爭愈來愈激烈。

因為海岸被水泥填滿，廣闊泥灘地沒了，很多鱟被活活曬死。「希望你們下次來還看得到，」洪德舜道出鱟群的危機。

「戰爭留下了牠，和平卻讓牠失去海岸，」導演洪淳修以獲得國內外獎項的紀錄片《刪海經》，幫鱟下了註腳。

為了替水頭國際港經貿園區鋪路，一九九九年起，金門縣水產試驗所做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實驗：「幫小鱟搬家」，嘗試把鱟幼苗從水試所搬到古寧頭保育區。

對這種「復育」，洪德舜不以為然。「在水頭住了幾億年的活化石，豈會說搬就搬？」他反問。

僅上任一個月的水試所所長蔡輝詩，不正面回應指控，只說：「這都還需要長期觀察。」

鱟的密度 十年掉了七成

金門縣政府建設處長翁自保指出，水試所委託研究發現，「金門不只有鱟，而且到處開枝散葉，族群繁衍很大，」他自信地說。

學者卻不認同。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退休研究員陳章波，是台灣研究鱟的第一把交椅。他拿出數據，金門鱟的密度十年間掉了七成。

整體來說，原先一百九十隻的族群，現在只剩三十八隻。

一位不願具名的金門國家公園官員也憂心地說，古寧頭是岩岸，冬天東北季風又強，不適合鱟生長，「絕對活不了。」

陳章波說，縣府承諾針對金門地區鱟長期調查，並設保育區進行移地棲息，「鱟復育成功，應是商港開發的前提。」

但他翻開報告，可看到十年來，僅北山的鱟數量持平，南山與夏墅都明顯下滑，「可見環境不適合，」他說。

「鱟的存在不會比人類還要沒有價值，」陳章波曾為文點出。開發產值，與億萬年的生物，孰重孰輕？

金門水頭商港填海造陸計畫持續進行，洪德舜仍在癡癡守「鱟」。（劉國泰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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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公投，輸掉生態？

馬祖　賭場金雞母ＰＫ馬祖黑姑娘

馬祖，最近締造了很多「第一」。一二年通過博弈公投，五成七選民贊成設置觀光賭場，這是台灣第一個通過的公投。最有意願投資的台灣懷德聯合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懷德公司），兩千四百億台幣的承諾投資額，也是歷年來最大外資案。

「這將是世界第一座『民主賭場』，」懷德度假村集團亞洲區總裁焦力人，指著牆上全彩度假村示意圖，自豪地告訴《天下》記者，「馬祖像亞洲地中海，潛力無窮。」

懷德公司估計，度假村每天將接待一萬二千名旅客，八成來自中國；待度假村四期建完，將是亞洲最大娛樂城。

就等「博弈法」過關

儘管中國海峽兩岸旅遊交流協會去年明令，禁止大陸人民至馬祖從事賭博活動，他卻毫不擔心。

「讓我們尊重事實，」話說著，他拿出一疊新聞資料，是中國各級政府禁止國民至澳門賭博的公文。「但是今天的澳門，博彩業收益是拉斯維加斯的七倍，」說完，他豪邁地放聲大笑，明顯對於中國人的賭性信心十足。

博弈在馬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旦卡在立法院兩年的「博弈法」通過三讀，計劃就可正式啟動。

不過這隻「金雞母」，卻可能讓原本在北竿的「黑姑娘」陷入絕境。

台灣附近的海豚，似乎總與開發案有緣。台灣本島西岸的中華白海豚，讓原本預定落腳彰化的國光石化轉了個彎；在馬祖，也有海豚卯上開發案。

露脊鼠海豚又稱「江豚」，秋冬之際在馬祖附近海域活動。因為顏色呈淺藍灰色，又生性害羞，有「黑姑娘」之稱。

懷德公司相中馬祖北竿山大澳山作為賭場預定地，但此舉卻可能使黑姑娘走上滅絕之路。（劉國泰攝）

保育趕不上開發的速度

北竿的螺蚌山，懷德博弈度假村的預定地，就是牠出沒地點之一。但附近族群數量不超過一百隻。

「露脊鼠海豚在中國大陸已經要被提升到瀕危等級，」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助理研究員姚秋如，曾蹲點馬祖三年，靠近岸觀察與擱淺豚解剖，研究海豚習性。

中國相當重視，是因為長江白鱀豚，十年前從地球上絕跡。動物學家擔心，露脊鼠海豚可能步上後塵，因為長江沿岸開發，包括航運、工業、三峽大壩等，嚴重威脅江豚，數量二十年來已減少一半。

「保育趕不上開發的速度，」姚秋如說，希望白鱀豚可做為台灣借鏡，也曾與馬祖清水社區討論，希望將賞豚變成生態觀光一環。

姚秋如認為，懷德若真要在北竿填海，必定威脅海豚棲地。「海豚聽覺非常敏銳，海裡的施工擾動，是海豚無法忍受的噪音，」她說。

對比「開發案經濟效益」，珊瑚、鱟，以及海豚的保育，常遭到漠視。台大森林系教授袁孝維認為，「每個物種都有存在的意義，就像機器掉了一兩個螺絲釘可能沒問題，但如果通通掉光光，一定會出問題。」

台灣離島環境的螺絲釘，正一根根鬆動。

為迎接陸客商機而發動的大型開發案一個個長出來，商人賺飽荷包，卻可能讓脆弱的生態一去不復返，離島開發，已到重新省思的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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