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農業奇兵　不得已的創新

寸草難生的廣大沙漠，總數不到二十萬的農民，不只養活八一三萬全國人口，以色列更搖身變為歐美重要蔬果花卉供應地。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提供二四○萬貸款　免費租地四十九年

無處不在的科技應用，是以色列農業強大的後盾。

五月下旬，阿拉發谷四十度高溫。合作農場兼農業研發中心研究員瑪雅安，曬得一身古銅色皮膚，站在紅的、黃的、橘的、巧克力色的甜椒溫室裡，告訴《天下》採訪團隊，附近這片即將收成的甜椒，將會搭船運到美國。靠著以色列研發的低溫冷藏技術，即使走十幾天海路，送到美國西岸超市時，依然鮮脆清甜。

瑪雅安十四年前大學畢業，和丈夫一起南下阿拉發谷地當農夫。以色列政府為了鼓勵年輕人開墾沙漠，提供約二四○萬台幣貸款。瑪雅安夫婦還了四分之一，就接到政府通知不必再償還尾款。政府還免費租給他們約五公頃的土地種彩椒，租約四十九年，可以續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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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瑪雅安來說，最有吸引力的還不是政府的獎勵政策，而是「在這裡不只種田，更學會使用很多科技，」瑪雅安說。阿拉發谷的沙愈來愈少，研發人員開發出將蔬果種在半空的科技，大幅減少用土量。在台灣，西瓜是種在沙地上；在這裡，西瓜是長在半空中。

科技是一支仙女棒，隨處一點，以色列農業從無中生有，甚至改變全世界的農業面貌。

線上媒體《以色列二十一世紀》歸納，以色列對全球農業的十二大貢獻，包括滴灌、用生物方法預防蟲害、乳牛養殖、雲端提供農業專家資訊、鹽水澆灌法、沙漠養魚等。這些導入農業現場的實務應用，都是從小農場發展出來的技術。不但解決以色列土地稀少、乾旱的困境，更輸出全球，成為以國重要的創新產業。

據以色列農業部統計，過去二十五年，以色列利用高科技，讓農業生產增加了十七倍。

農業生產增加十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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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三分之二國土是乾旱或半乾旱的沙漠，只有四千一百平方公里土地可以耕種，相當於兩個台南市大。但以色列的蔬果及蛋白質自給率高達九五％以上，台灣糧食自給率只有三二％。以色列農業人均生產力全球第二高，是台灣的四倍。

去年，農委會主委陳保基到以色列考察，對以國農業的跨領域科技應用印象深刻。

他舉例，台灣夏天牛奶價格居高不下，是因為乳牛在盛夏高溫厭食，產量銳減。以色列比台灣更熱，但是利用科技，在牛隻身上裝了ＲＦＩＤ（無線射頻辨識系統），何時擠乳、該提供多少飼料、副食品怎麼加，都用一套自動控制系統整合，使得以色列平均每頭乳牛的產乳量全球最高。這套系統已行銷全世界，包括台灣。

華邦電子（以色列）公司總經理黃伯源，來以色列快三年，很驚訝以色列竟然有這麼多樣且價格便宜的水果，「他們的農業執行力很強、規模也很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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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灌技術 省水、省肥料

農業是展現以色列科技實力的櫥窗，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讓以色列人為之驕傲的農業科技。

《天下》記者親身從南部沙漠，走入死海、耶路撒冷、特拉維夫，再到北邊加利利谷地（Galilee），只要有植物的地方，一定會鋪上一層只有拇指寬的水管。這是以色列獨步全球的「滴灌技術」，直接把水和肥料送到植物根部，既省水，也不浪費肥料。

滴灌技術可以節省七成肥料，雲林、嘉義、台南等農業區，都引進這種技術。南台灣因超抽地下水造成嚴重地層下陷，或降雨不足必須休耕，滴灌將是一個可行的解方。

農委會國際處國際合作科科長傅子煜觀察，以色列的高糧食自給率和高科技農業，是「不得已」的選擇。周邊國家對以實施禁運，以色列只能自給自足。天然條件惡劣，不得已只能想辦法用科技突破。「他們真正厲害的，是利用『不得已』創造解決方案，」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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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煜分析，以色列擅長用有限資源競爭。他到以色列溫室觀摩，嚇了一跳，原本以為以色列科技很強，溫室設備一定很厲害，沒想到他們的溫室很陽春。台灣溫室有溫控、濕控系統，以色列什麼都沒有，就是腦袋一轉，利用老天不下雨的「缺點」，省掉不需要的濕控設備。

八六○億農業科技出口值

傅子煜在農委會二十幾年，他深刻體會，台灣農業技術不見得比以色列差，卻不像他們那麼會整合。以色列很懂得用自己的核心技術，搭配其他國家技術，整合成一套解決方案賣出去。在Google搜尋農業的「total solution」（全方位解決方案），前幾頁跳出來的都是以色列公司。

整合技術，是以色列的農業發展策略，他們賣農產品，更賣農業服務。以國一年農產品出口值約二十一億美元（約六二○億台幣），農業科技出口值更高，達二十九億美元（約八六○億台幣）。

除了靠科技，以色列農業奇蹟的成功關鍵，還在產官學一體的整體配套措施。

來到位於特拉維夫郊外的農業部，弧形外觀像一座樸實的學術機構。正中間是農業部，左邊是研發中心，右邊是推廣中心，產學研統統放在一起。農業部轄下的農業研究中心（ＡＲＯ），有兩百多個專職博士科學家，全以色列七五％的農業研發都在這裡進行。

但在每一個邊陲農場，幾乎都有駐地研究人員在現場，發掘問題、解決問題。生產、研發即時雙向回饋。

賣花給荷蘭、賣蟲給日本

距離農業部不到五分鐘車程的丹席格公司（Danziger），是以色列前三大花卉公司。隱身在不起眼的小農場裡，丹席格觸角已經伸向全球六十五國市場，還在肯亞、瓜地馬拉買地開闢農場。丹席格每年出口超過一億盆盆栽、六千萬朵切花，在歐洲市場規模僅次於荷蘭，還出口花卉到花卉王國荷蘭。

「把花賣給荷蘭，就像把冰賣給愛斯基摩人，都是從沒有中創造需求，」以色列駐台代表何璽夢形容。

丹席格市場研發經理考夫曼（Daniel Kaufman）表示，以色列能把花賣到荷蘭，靠的是產學緊密結合。丹席格旁邊就是國家農業研究中心，過去，農場試驗各種花卉混種，要等花開出來才會知道結果；現在，透過研究中心的電腦模擬，馬上就能掌握花開的顏色與形貌。

北方加利利的伊里雅胡（Sde Eliyahu）集體農場，七十六歲的農夫烏利，戴著猶太小圓帽，開著拖拉機，轟隆轟隆在橄欖樹林間巡視。伊里雅胡農場是以色列第一個有機農場，也是最富裕的農場之一。

烏利過去是農場主管，他拿起一個面紙盒大小的箱子，裡面幾百隻蜜蜂不停騷動。他說，農場研究人員一直想辦法幫農民降低殺蟲劑用量，研發出對抗害蟲的生物蜂和益蟲，不必噴殺蟲劑就能減少病蟲害。

這個技術大受歡迎，農場還因此成立生化蜂公司（Bio Bee），專門賣各種昆蟲。在日本、歐洲、中國，共三十幾國都有客戶。

「Bio Bee 都是爬滿蟲的小盒喔，這樣就能賣到全世界，」陳保基去年考察過這個農場，至今仍驚嘆不已。

賣花、賣水果、賣葡萄酒、賣昆蟲，以色列什麼都能種，什麼都能賣。別人束手無策丟著不管的沙漠，以色列人把它種滿了搖錢樹。

這必須歸功一個人的願景與膽識——首任總理本古里昂。

沙漠是我們命運之所繫

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國後，本古里昂就體認到，既然國土三分之二是沙漠，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就必須要活化沙漠，才能生存，「沙漠是我們命運之所繫。」

他號召國民南下開墾，在沙漠廣鋪滴灌水管，徹底利用沙漠，用科技解決一個又一個難題，經營以色列成為農業大國。他退休後，還搬到沙漠中的農場，和農民一起生活。

以色列靠後天努力，成就了自給自足、又能輸出全球的農業奇蹟。陳保基反省，以色列把農業當戰略產業，台灣把農業當福利，這兩種不同的價值觀，決定兩個農業強國走向不同的發展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