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FTA路　韓國第一手告白

韓國對ＦＴＡ的追求，是個歷經四任總統，長達二十年的漫長過程，當中夾雜著微妙的國際政治賽局，也是從錯誤中學習、不斷調整、累積經驗，才有今日的成績。

醞釀期（一九九八～二○○四年）　找小國簽約 練兵兼暖身

韓國第一個ＦＴＡ，是二○○三年和智利簽訂的。

一九九○年代初期開始，全球掀起一股貿易自由化浪潮，當時韓國上下一致認為，韓國以貿易立國，如果不加入全球ＦＴＡ俱樂部，將會失去競爭力。

但毫無ＦＴＡ經驗的韓國，一開始只能先找個影響最小的國家當練兵場。智利因和韓國貿易量小、互補性高，雀屏中選。

但最重要因素是，「智利當時已簽了五、六個ＦＴＡ，韓國可從談判中學到經驗，」韓國對外經濟政策研究院國貿研究所所長金日東解釋。

智利之後，韓國接下來兩年，相繼和新加坡、歐洲自貿區（EFTA）四小國（瑞士、挪威、冰島、列支敦斯登）簽FTA，為日後和東協與歐盟的談判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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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建立國際經貿研究能量和培養人才，早在一九八九年，韓國政府就在總理府下，成立了日後最重要的對外經濟政策智庫——韓國對外經濟政策研究院。

今天，韓國總理府下已有二十三個智庫，除協助政策制訂，也成為政務官最大的人才庫。後來許多研究院專家，都出任過政府部會首長，曾任通商交涉本部長的朴泰鎬，就是出身對外經濟政策研究院。

除了政府智庫，當時韓國總統金泳三說服大企業出資，九七年在九所最頂尖大學，成立國際事務研究學院，培養國際事務人才。

衝刺與制度建立期（二○○四～二○一二年）　多軌並進 全力衝量

從台灣角度看，認為韓國FTA領先台灣十年，但對韓國來說，「○三年才簽了第一個，已落後國際潮流十年了，」財政企劃部國際經濟合作局局長鄭弘相說。

朴泰鎬也認為，若和競爭對手有同樣的FTA目標，一定要搶在對手之前完成，愈早簽愈好，否則落後愈多，FTA特殊待遇的效用，就會愈低，因為對手已搶佔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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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鑑於此，韓國在二○○三年頒布了「FTA路徑圖」，開始全力衝刺，以日本、東協、美國、歐盟等韓國最重要貿易伙伴和大型經濟體，作為推動簽署FTA的優先對象，而且同時多軌並進。

因為貿易量大，對貿易擴張的效果才會顯著，也才能快速達到擴大韓國全球經貿版圖的目標，建構FTA網絡，打造韓國成為全球FTA中心（FTA Hub）。

為了讓政府組織有利加速推動FTA，九八年剛上任總統的金大中，就將負責對外經貿業務的單位和外交部合併，成立「外交通商部」。

到李明博任總統時，負責FTA的人數已增加到近兩百人。背後的用意，就是將FTA視為國家最重要的外交政策，全速推動。

「當時首爾街上到處都是政府宣傳FTA的海報，電視新聞頻道也都是討論FTA的談話性節目，」《國際先鋒論壇報》駐韓記者崔尚勳回憶。

這個時期，盧武鉉推動韓美FTA，成為韓國在國際政經舞台上躍升的關鍵戰略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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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韓國FTA成果，要歸功盧武鉉，」被韓國學界奉為FTA研究教父的仁荷大學FTA研究中心主任鄭仁教認為。

在○三年FTA路徑圖中，原計劃第一個洽簽對象是日本，但因日本在農業議題上不肯妥協，○四年談判觸礁後就無限期延後。

時任總統的盧武鉉，轉而直接找美國談。背後的戰略考量，除了美國市場、平衡經濟日益依賴中國外，也意圖透過FTA，將美國強勢主導的韓美同盟，轉化為更「平等」的韓美關係。

一位學者透露，美國原本一直以「韓國沒準備好」為理由，不願談FTA，但被認為反美的盧武鉉上台後，美國為拉攏韓國，才改變態度，和韓國一拍即合。

韓美雙方在○五年宣布啟動談判後，果然造成骨牌效應，韓歐FTA緊接著韓美FTA，在二○一○年簽定，韓中FTA則在一二年韓美FTA生效後，立即開始談判。

「韓美FTA吸引了全世界目光，對韓國來說極具戰略意義，」朴泰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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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像兩岸關係牽絆著ECFA進程一樣，複雜、充滿歷史糾結的韓美關係，也讓韓美FTA引爆巨大爭議，從○六年開始談判到一二年生效實施，耗費六年時間。

調整、收割期（二○一三年後）　路線修正 強化談判透明

韓美FTA的教訓，促使朴槿惠在一三年上台後，全面檢討過去十年的FTA政策與引發的爭議，不外乎三項：只對大企業有利、對國內經濟沒幫助、政府黑箱作業。和許多台灣人對FTA的質疑，如出一轍。

去年七月，新政府頒布「新通商政策路線圖」，根據韓國政府說帖，新政的轉變，是將對外經貿的核心從「貿易談判」，轉向「加強產業發展與貿易的連接」，擴大貿易帶動就業及中小企業發展的效果。

「現在更重視利害關係者的參與、談判透明度，以及提升FTA利用率，追求大小企業雙贏，」對外經濟政策研究院國貿研究所所長金日東解釋，「但並不是要慢下來，而是更多檢視。」

為了配合新ＦＴＡ政策，朴槿惠重組中央部會組織，將負責FTA的單位從外交通商部分拆出來，和負責國內產業的知識經濟部合併，更名為「產業通商資源部」。韓國已經逐步完成重要FTA簽訂的階段，未來的工作是加強產業競爭力，對外貿易行銷。

同時，恢復被李明博裁撤的經濟副總理職務，由財政企劃部長兼任。副總理玄?錫每個月主持兩次「國際經濟事務部長級會議」，由各部會首長出席，作為對外經濟事務的最高決策機構。並扮演和事佬，負責部會間FTA政策協調。

配套一　協助中小企業利用ＦＴＡ

新FTA路線圖最重要的配套，是建立一套協助中小企業利用FTA，讓他們真正從中受益的機制。

催生這套機制的，是曾在○三年參與擬訂FTA路徑圖的仁荷大學FTA研究中心主任鄭仁教。最近兩、三年，他的工作重心就是主持提升中小企業FTA利用率的政府研究計劃。

鄭仁教分析，過去十年韓國已簽定生效的九個FTA中，其中一類是智利等國，利用率超過九成，但主要是大企業受益的FTA。

另一類，是以韓國／東協FTA為典型，利用率只有兩、三成的FTA。不論哪一類，都遭到反FTA團體的嚴厲批評。

他認為，主要原因，是過去韓國政府只透過座談會等方式，宣導FTA政策，不然就是準備一堆書面資料或放在網站上，讓大家自己去查。「這種方式，只是政策廣告，」鄭仁教說，「對企業實際經營幫助有限。」

要利用FTA，牽涉許多技術與法規細節，光是申請原產地證明，就會讓中小企業吃不消，大企業則本來就有自己的資源與法律、貿易專業人員協助。

要解決中小企業的困難，一是搭建一個資訊和顧問服務機制，二是提供成功利用ＦＴＡ的企業案例。

根據鄭仁教的研究建議，二○一二年韓國政府在韓國對外貿易協會下，成立「FTA資訊商務支援中心」，扮演中小企業FTA業務顧問的角色。

中心主任由產業通商資源部調派有二十五年FTA業務經驗的金榮桓負責。除了首爾總部的三十五人之外，也在韓國各地成立十六個編制五到十人的地方服務中心。

在首爾總部辦公室牆上，貼了好幾張手機海報，一個大大的問號，剛好連接手機按鍵一三八○這幾個數字，這就是支援中心的FTA免費服務電話號碼。

企業有任何關於FTA的疑問，都可打這支電話，聯繫支援中心。如有必要，中心就會派最了解貿易業務的報關行雇員，到現場提供顧問服務，協助企業了解FTA、利用FTA，也提供教育訓練。

「成立這個中心，是不想白白浪費花了這麼多心力和資源簽來的FTA，」中心主任金榮桓強調，「完成FTA談判是一回事，利用FTA又是另一回事。」

去年，支援中心一共提供了超過一萬次電話諮詢，一千四百次企業現場顧問服務，以及針對八百位企業CEO的FTA訓練課程。

根據韓國外貿協會的統計，韓國整體FTA利用率，已從五年前的兩成，提高到七成。

配套二　改善ＦＴＡ立法程序

除了FTA資訊商務中心，韓國政府也在同年出資補助七所大學，成立FTA商務應用碩士學程，培養未來FTA商務人才。

另一個重要配套，就是FTA程序的立法。

韓國國會在前年，立法通過「通商條約締結程序法」，做為未來洽簽FTA的法律依據，提高洽簽過程的透明性，並明訂國會與民眾的參與程度。

「國會的角色，就是要調整政府工作速度，」反對黨民主統合黨議員趙慶泰，在漢江畔汝矣島的國會辦公室接受《天下》採訪表示。

趙慶泰認為，如果大多數民意支持，政府推動FTA就不會有問題。「但如果是五五波，民意態度曖昧模糊，政府推動政策就要非常謹慎小心，如果太急就章，遇到民意阻撓是必然的，」趙慶泰說。

歷經二十年跌跌撞撞，韓國已累積豐富的FTA經驗與能力，練就一身好功夫，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機制，可以隨時啟動新的FTA談判。在國際舞台上，韓國也成功將自己打造成全球FTA中心，取得絕佳的國際政經戰略位置。

但即使如此，韓國還是得持續面對、矯正過去十年FTA遺留下的問題，讓FTA真正為全民共享。

當《天下》記者向參與FTA業務已有二十五年經驗的金榮桓詢問，到底該如何評估FTA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笑著回答，「這真是個好問題。」

「FTA並沒有絕對好，或絕對不好，它其實是個中性的東西。關鍵是，要建立一個機制，讓贊成與反對雙方可以充分討論，好處、壞處都要攤在陽光下，」金榮桓說，「而且要有準備，產業要先有競爭力，才能真正從FTA中獲得好處。」

對急於加入全球FTA俱樂部的台灣來說，這實在值得大家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