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九三縣道上奔馳,天空是奢侈的蔚藍,兩旁是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的幽幽黛綠。這樣的花東縱谷,總是讓人輕易許諾希望。
環境?農業?城鄉?教育?揣想著各種發生在台灣鄉間的現實議題。每一個許諾,都承載了巨大的考驗與希望。
車子停在花蓮豐田車站前,旁有一間外觀奇特的老屋,大大的黑色屋頂,展示日據時期風鼓斗建築的歷史特色。
「風鼓是從前農夫收成後,處理稻穗的農具,」攔下一個從老屋裡奔出來的孩子,她丟下這句答案。
老屋的活力來自進進出出的人們,多數是國小年紀,少數國、高中生,再來是拿著吉他教唱,或是捧著課本帶問答的大學生,最後是大人、義工。
「五味屋」是○八年成立的公益二手舖子。在花蓮壽豐鄉牛犁社區交流協會,和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教授顧瑜君師生帶領下,將過去的社區閒置空間,耕耘成兒童與青少年的假日活動場所。逢週末開店,鄰近三個村子,約二、三十個孩子固定過來。
五味屋是一個把希望扎根下一代的故事。他們相信孩子具有共同經營、決策的能力,也相信每個孩子都是自己和家鄉的主人。
點數存摺 孩子勞動換收穫
「我從小學三年級就來,現在國一,來做木工、修單車。爸爸不在家,不能陪我和妹妹,」吳俊辰在櫃檯幫忙收款一邊說。
他遞上一個還沒上弦的「里拉琴」,那是他從一塊廢木頭慢慢琢磨而成的圓滑琴身。「上了弦就能彈,不會很難,」吳俊辰在眾人要求下,把還未完成的作品拿出來。
午餐時間到了,滿屋的孩子自己取了碗、盛了飯,圍坐在四個大木桌,四菜一湯開始吃飯。他們上午剛剛拆了一批新到的二手物品,清潔、分類、整理、標價、歸位,樣樣自己來。吃過飯後,還要去附近的碾米廠包米。上百斤白米,是善心人士捐贈給五味屋的。
五味屋堅持的,是孩子的投入和參與。他們勞動、分擔商店的經營。每人一本「點數存摺」,透過努力參與活動、寫功課、學工藝、達成自己立下的目標,就可存下點數,換取文具或玩具。
會來到五味屋的孩子,多半來自社經地位弱勢的家庭,靠學業換未來相對不易。五味屋從陪伴出發,為孩子們開創一條新路。
「我們是野生模式,」負責五味屋經營的顧瑜君形容,社區的木工來教做木工、東華大學學生來教修單車、孩子們也學烏克麗麗。「孩子有了不同的能力,只要被肯定,身心就容易穩定,自己會努力朝真正想做的目標走去,」她說。
五味屋模式,成為對岸借鏡的範例。「我們沒有這種在地、長期、能陪伴孩子長大的服務單位,」在北京從事青少年公益的歌路營理事長陸曉婭,聽著顧瑜君說起五味屋的發展,竟然掉下眼淚。
在中國大陸,陸曉婭曾親眼見到政府直接在孩子面前,將校舍推倒剷平的悲傷狀況。
五味屋裡的擺設,從紙箱時期進展到木櫃時期。孩子們也從小毛頭變成有擔當、肯回饋的哥哥、姐姐。能穩穩地走,是因為孩子、義工,和贊助單位,在每個轉折處,都只想著「還能怎麼做」?
去年,台大城鄉所邀請顧瑜君去演講。她要帶十個孩子同往,由台大學生接待小朋友,在台北住上一晚。每個爭取參加的孩子,自己得在大學生面前做三分鐘簡報,介紹自己來自何處。
顧瑜君喜歡說,「我們邊走邊看,我們也沒有答案。」她其實是有答案的,因為她在豐田已經扎根二十年,她的答案是歲月和孩子們教給她的。
從一個人的堅持,到一個地方的改變,希望的力量,擴散得更大更廣。
離開豐田,一路向南,一九三縣道旁黃燦燦的油菜花田,美麗而生氣勃勃。油菜花田其實是綠色肥料,曳引機一犁田,很快就落入土壤裡,滋養下一期的稻作。
有機種植 需要一顆強心臟
花蓮以出產有機米聞名,玉里的東豐拾穗農場有機米產銷班,不僅用農業廢棄物生產有機堆肥,且從育苗的源頭,都以無毒的溫燙方式完成,是台灣非常少見的生產、加工、銷售一條龍式健康作物。
「其實做有機農業的人,心理建設要非常強大,」產銷班負責人曾國旗說。他的班員有十一人,總共負責八十公頃的有機農地,即使現在食安議題引人注目,有機米的種植,仍然要面臨消費者質疑和無情大環境的雙重挑戰。
「每一種嘗試,農民都會很擔心,那是我們一整年的收成啊!」曾國旗說。
在外界看來,「種植有機作物」不過就是一種生產方式的選擇。但實際上,每當天災、蟲害降臨,心意隨時都可能動搖,因為依賴化學農藥,顯然是一條容易得多的路。
四十二歲的曾國旗,原本從事建築業,雖然父親一輩子在花蓮務農,他卻從沒想過由於父親身體因素,會在二十六歲那年早早回鄉。
十六年來,他和產銷班所種植的有機米,多次獲頒農委會「優等獎」肯定,提倡的循環型農業概念,也獲得愈來愈多農民認同。
「我回鄉時,父親就有產銷班了,這些人都是我的責任,」把責任扛在身上,曾國旗最常被人問的一句話是:「你要堅持這個(有機種植)幹嘛?」
「我做這件事,本來就是對的事。而且,這些農民還跟著我,」他內心總會這樣回答自己。
從稻種育苗、生產有機肥料、栽種有機米、收割、碾米、包裝與農業廢棄物的處理,曾國旗的產銷班全部一手包辦。如此,不但容易管控有機米的品質,也形成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農業體系。
從二○一一年起,東豐拾穗農場產銷班開始嘗試「雜糧復興」,與水稻輪作黃豆、小麥,為的就是要「養地力」。讓稻田有機會不要一直泡在水裡,輪作改變土壤和環境特性,順應大自然本身的調節機制來減少病蟲害。
第一次小種八分地的小麥,還沒收成,全被鳥兒吃光。第二次種,遇上雨勢不歇,小麥都淹死了。直到第三次,才成功收割。
今年,是曾國旗第四次種麥,終於有兩位農民,跟著開始一起種。「這是東豐第一次,有人一起種麥子哦!」曾國旗開心地說。
他喜歡不孤單的感覺。
「他有理念、有實踐力,即便失敗,還是會繼續,」花東菜市集創辦人彭昱融觀察,曾國旗難得的是,即使做出一番成績,依然謙遜且樂於分享。
在理想與現實間拔河,一粒米、一顆麥,都是堅持的小小見證。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