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檢察官　揪出毒米元兇

緣起，是環保署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基金管理會（簡稱「土基會」）今年三月、七月的兩波彰化污染農地抽查。

彰化素有「毒米的故鄉」之稱，環保署列管，禁止耕種的污染農田高達三百公頃，佔了全國總面積六成。但這回的最新一波調查，竟又新發現四十四公頃，飽含鋅鉻鎳銅的高污染農地，主要集中在彰化市北方，與和美鎮交界的東西三圳、大竹排水流域。

睽違多年的毒米夢魘，又重現彰化。

但這回不一樣了。以鄭智文為核心，彰化地檢署三位青壯檢察官，迅速採取行動，經過半年的蒐證，於十二月十日，一舉破獲十家偷排污水的電鍍工廠，並史無前例地羈押八名業者。讓彰化六百家電鍍廠一片風聲鶴唳。

鄭智文表示，彰檢第一波行動，主打規模最大、犯罪手法最複雜的電鍍大廠，主要為了「殺雞儆猴」，「讓他們知道，這一款的我們也辦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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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在彰化檢察長鄭文貴支持下，彰檢還會持續掃蕩電鍍業者，讓彰化平原北邊這一片電鍍廠、稻田夾雜的「罪惡淵藪」，「非法的生存不下去，只剩下合法的，」一位辦案成員宣示決心。

創舉一：直接與中央合作

鄭智文團隊此次一個「創舉」，是跳過「態度消極」的地方環保局，直接與中央的環保稽查大隊合作，因此成效卓著。爾後隨著案情擴大，環保局人員加入偵辦，團隊成員仍對他們抱著戒心。

「雖然我們現在只是懷疑，但是沒有勾結，（那些不法業者）怎麼可以撐這麼久？」辦案人員說。

他們更因此戳破一個假象。過去環保、農政官員有意、無意地散播「歷史共業說」。表示現行電鍍業者在政府掃蕩下，已多數改邪歸正。污染農田都是過去「家庭即工廠」時代，數十年日積月累的陳年污染物造成。

例如，此次最新一波彰化污染農田調查出爐，立即有環保署官員發言，「污染源疑為早期電鍍工廠的污染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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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檢團隊證明，彰化的農地污染，一直都是「現在進行式」。而且，已經演變成「智慧型犯罪」。

和美鎮的啟耀金屬，一家馬路旁邊的鐵皮工廠，便是一例。

另一個承辦檢察官高如應，領著啟耀負責人沿著狹窄的圳道行走，一路追蹤到啟耀的暗管出水口，旁邊赫然就是一旁農地的灌溉取水口，他語帶諷刺地問嫌犯，「你有沒有跟他們（周邊農戶）宣導一下，說這水有毒不能用？」

這家小廠的暗管竟然長達一公里，一路將劇毒的電鍍廢水，接到遠處的灌溉渠道排放。出水口兩側農田，正名列今年最新一批污染農地，所有稻作均已提前收割焚毀。

瘋子加教授 打敗智慧犯罪

啟耀廠中一角，還藏有一個祕密按鈕。只要遇到稽查員突襲檢查，負責人一按鈕，兩個電子裝置迅速動作，廢水停止排放，切換成乾淨的自來水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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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啟耀，這次查獲的電鍍廠家，都有諸多「精密」的反稽查設計，讓經驗豐富的資深稽查員，直呼「大開眼界」，也忍不住好奇，「他們花這麼多時間精力搞這些，還整天在那裡提心吊膽。為什麼不乾脆乖乖處理廢水？」

高大、黝黑，打過台中一中籃球校隊的高如應，是彰化在地人，也是彰檢另一顆新竄起的明星。他曾偵破台灣史上詐騙金額最高的曾希哲集團，在今年獲頒法務部的法眼獎。

這回與鄭智文、葉建成並肩作戰，高如應的心得是：「這種案子，真的要遇到瘋子才查得出來。」

「瘋子」指的是鄭智文，「他竟然想到去挖人家停車場，」高如應搖著頭感嘆。

創舉二：高科技辦案

過去水污染案件的標準查緝流程，是環保人員在廠房外圍溝渠找管線，又髒又辛苦。

鄭智文卻「直搗黃龍」，在環保署人員協助下，從北部調來昂貴的透地雷達，找到疑似暗管所在，就下令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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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土機挖了幾個小時，終於挖到暗管，讓在場人員都鬆了一口氣。因為一挖錯，可能就有被對方申請國賠、反咬一口的風險。「只有這個瘋子才敢這樣賭，」高如應半開玩笑地說。

環保署土基會執行秘書蔡鴻德表示，透地雷達常用來找出深埋地底的有害廢棄物，但用在水污染案件「找暗管」，是頭一回。

然而，「高科技辦案」，還不是鄭智文此回的最大創舉。

過去類似案件，電鍍業者即便罪證確鑿，依「水污染防治法」，最多也只罰個幾十萬元了事，與造成的環境、農業損失相比，「根本不痛不癢，」一位稽查人員感嘆。

但這回上門的，卻換成率領大批荷槍實彈員警、手持搜索票的檢察官。他們可以大方登堂入室、拆屋挖洞、收押嫌犯。

只因為，鄭智文幾個月前撂下一句話：「法律千千萬萬條，我就不相信找不出一條來辦他們。」

綽號「高教授」的高如應，接下這任務。

他是台大法律碩士，法學素養深厚，找出理論基礎，將嚇阻力極強的刑法一九○條之一「流放毒物罪」，首度用在水污染環保案件。

從此，不但為檢察官的強力介入，提供法源基礎；不肖電鍍業者更因此首度面臨「嚴刑峻法」，從過去水污法的罰款、停工，一舉提高到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這次，終於可以讓他們（不法業者）知道『痛』，知道要付出代價，」長年負責污染農田善後的蔡鴻德興奮地說。

創舉三：用刑法辦水污染

這條一九九九年才實施的刑法新修條款，在實務上以難用出名。關鍵在於，檢察官必須舉證嫌犯的行為「致生公共危險」，在供應城市飲水的水庫下毒當然算，但排放致癌毒水到灌溉水圳，到底算不算？

「這是一個有點模糊的法律概念，到底什麼狀況下，叫做致生公共危險？」彰檢襄閱主任檢察官黃智勇說。所以彰檢必須為個別電鍍廠排放的毒水，一路找到受害農田，並追蹤到收割稻米的流向，以證明確實有相當數量的消費者，可能吃到毒米。

因此才衍生出幾天前的一個插曲。鄭智文打電話請求農糧署協助，結果與「態度消極」的對方主管吵架。媒體大幅報導後，農委會副主委親自致電道歉，同意協助。

雖然彰檢還未完成起訴，但這個以新法條、新組織、新科技打擊農地污染的全新模式，已開始在全台發酵。例如高雄地檢署偵辦日月光案，也跟進以刑法一九○條之一偵辦，得以羈押日月光相關主管。

傳奇彰檢 辦出有感大案

鄭智文證明，一個檢察官的執念，可以有多大力量。

困擾政府多年的毒米難題，諸如環保、農政單位事權不統一，刑責過輕等陳年積疾，都在他辦案這半年，迎刃而解。

他付出的代價，是連續半年的「蠟燭兩頭燒」。白天，雷厲風行的追緝混油案，半夜還得穿起「青蛙裝」，在水渠抓夜間偷排。

在《天下》記者結束彰化採訪翌日，他終於熬不住強忍多日的牙痛，因而入院動手術治療。

鄭智文為什麼要拚到這個地步？「這牽扯到檢察官個人的熱情了，」黃智勇說。

鄭智文只有高中學歷，他一路苦讀考上司法官的坎坷歷程，足可拍成勵志電影。

他小時候家境富裕，但就讀北港高中期間，父親生意失敗。為了還債，他開始半工半讀。畢業後，更與父母一起在彰化菜市場賣雞肉。

仗著強健體魄，菜市場中午休息後，鄭智文還去兼差當建築板模工。幾年後，家裡經濟好轉，他無意間拿到一張補習班的傳單，才發現，原來即使高中學歷，擔任書記官三年，便可報考司法官。

他發憤讀書，於一九九六年考上書記官，並在七年後考取司法官。他曾告訴同事，那段期間，他幾乎每天讀書到半夜一、兩點。

然而，值得一提的是，他並未因此荒廢正職。司法部推動電腦筆錄，鄭智文還奪得績效全國第一，並擔任種子教官巡迴全國講習。

鄭智文的人生，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活生生寫照。

「如果沒有那一段（坎坷），他絕對當不上檢察官，」他的高中導師，已從北港高中退休的葉哲祐表示，「所以他很珍惜上天給他的這個機會。」

鄭智文則另有一套自己的詮釋方式。「我卡早是殺雞的，」他表示，現在這樣拚命三郎辦案，「也算是做功德，彌補『滿手血腥』的過去。」

鋒芒畢露的鄭智文，背後其實還有他北港高中老學長，彰化檢察長鄭文貴的力挺。溫文、低調的鄭文貴四年前一上任，便要求部屬主動出擊，主動伸手與彰化衛生局、環保署等行政單位合作。混油案、毒米案從此因應而生。

加上幾個辦案高手的因緣際會，讓近年彰化地檢署名揚全國，隱隱可與高新武時期的竹檢、朱文忠時代的中檢相提並論。

「但影響更大，他們辦的案子，從我母親到小孩都有感，」一位資深司法記者表示。

一位環保署稽查員表示，半年前，鄭智文向環保署求助，稽查人員便開始到彰檢辦講習，前後開了十次課。他回憶，一開始到的是三個主辦檢察官，後來出席人數漸多，最後甚至來了十個，年輕檢察官幾乎全到。「這個地檢署真的很不一樣。」

「熱情是會傳染的，」擔任主任檢察官任內，帶領鄭智文、葉建成偵破塑化劑案，從此開啟「彰檢傳奇」的黃智勇微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