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　台灣的下一步機會

張景溢的豪賭，要將華威由投資新創事業的創投，轉型為等待期更長，需介入被投資企業、整合更多資源的私募型基金。

在人人覺得台灣經濟很悶的時候，他卻宣布，此基金八成要投在台灣。「我認為，台灣未來的機會，是把現有的能力，整合、深耕，再轉化到新市場，」張景溢認為。

十五年來，張景溢絕少接受採訪，不曝光、不花時間經營關係。《天下雜誌》花了半年約訪，獨家受邀參加年會。訪談時，印象最深的，卻是他對「成功」這個字眼的迴避。兩個小時訪談，他一直說，「華威還沒有成功，只是一直在努力求生存。」

經歷過家道中落，幼年喪父的張景溢自剖華威，最常用到的詞是「累積能力」。

參考歷史 抓趨勢做投資

十五年前，當時張景溢已在中華開發工業銀行工作八年，負責世大半導體等高科技投資大案。當時的主管、前和通創投總經理張忠本形容他，「什麼工作都做，從不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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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一起工作的同事張志成，嘆氣說老是幫別人投資，乾脆自己來投。「我只是不經意回答說，是可以啊，沒想到他第二天就遞了辭呈，」張景溢回憶。

張志成的行動力，讓張景溢毫無退路。但他卻又花了三個半月，寫好了企劃書，才離職。

這本企劃書，十五年前就定位華威要做「整合全球資源以創造高綜效的企業」。

因此，張景溢不像多數創投只做隨機（random）投資，而是順著供應鏈找投資標的。因為要投資中上游零組件，必須掌握零組件的去化管道，於是他力邀廣達董事長林百里和華碩董事長施崇棠投資。

「他做出華人創投的創新模式，」張景溢的恩師、政大企管系講座教授司徒達賢點出。

司徒達賢觀察，多數創投都是別人來提案，創投則根據個案審查，決定要不要投資。但華威會在產業鏈中找到供需缺口，並就這些利基提出全方位解決方案。「他思考很縝密、審慎，而且考慮得很深入，是個很有策略的人，」司徒達賢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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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溢對於產業興衰的歷史感很強，掌握趨勢很準，這要追溯到他在念政大企研所時下的苦功。

張景溢的碩士論文題目是「集團企業多角化型態和每股盈餘績效的關係」。當時，他與兩位師兄弟，將民國六十到八十年間，中華徵信所五百大企業旗下每家子公司的財務數據，蒐集起來進行迴歸分析，親手鍵入幾萬筆資料。

從檢視數據，他得以深入綜觀台灣總體經濟與產業結構在不同時期的消長對企業營運的影響。「我不會只看一個公司或一個產業現在好不好，因為產業競爭力和經濟環境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張景溢說。

他提出「產業鏈平移」的概念。一開始，供應鏈從美國遷徙到台灣，之後轉到大陸。二次大戰後，台灣食衣住行育樂各個產業接棒發展的歷史經驗，拿來預測大陸市場也適用。

二○○○年以後，台灣的創投前仆後繼到大陸發展，生存者稀。華威是少數靠投資大陸而壯大的台灣創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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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靠打關係人家不會尊敬你

張景溢回憶，二○○○年他第一次去大陸，是為了拜訪當時離開台灣，去上海創辦中芯半導體的張汝京。他看到與他想像中非常不同的上海。

之後，張景溢每個月都去上海一週，嘗試用台灣的方法去找資料，拜訪工業區。但他發現，那根本是徒勞無功，因為大陸那時並沒有完整的產業資料，也很難建立人脈，但投資必須對一個社會和市場有深入的了解。

為了有系統地了解龐大而陌生的市場，他報考上海交大企管研究所博士班。○二年起，他設立華威產業研究院，雇用二十幾個大陸當地的ＭＢＡ做研究。這是國內唯一在大陸做產業研究的台灣創投。

「他很沉得住氣，」張景溢交大企管所的學妹、華威產業研究院院長桑琳透露，當年張景溢想了解中國社會，但擔心讀國際生班會被特別對待，因此選考大陸本地人的博士班。本地博士生班的考試，遠比國際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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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張景溢為什麼不跟多數台商一樣，念EMBA多交朋友就好？「我覺得社交是沒用的，光靠打關係人家不會尊敬你，而且關係會消失改變的。只有能力能讓你生存下來，」他非常嚴肅地說，「你要讓人家需要你。」

「研究院是他最獨特的競爭力。服務業要了解當地市場，台灣的創投只有華威是從中國當地角度做研究，」顏漏有認為。

從十年前開始，華威順著食衣住行育樂市場的大陸內需市場脈絡，投資教育、消費、現代農業等服務業，例如福建亞達集團，是中國最大的竹筍外銷商；回台上市的農化生技公司龍燈，也是他們的投資對象。

近期，華威則對網路、海量資料（big data）、醫療生技和綠色科技，多有著墨。

美商行健資本董事總經理蔡騰芳認為，台灣未來能夠生存下來的創投，要不專精；要不就得有國際募資能力。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十三年前投資華威，就是華威躍升為國際等級的關鍵。

張景溢說，GIC的進入，讓他了解國際級與台灣投資人的差別為何。

GIC代表的國際投資人，會先根據報酬目標與風險預期，分配資產。因此，GIC會要求華威提供基金的報酬目標與風險指數，必須建立模型。

迄今，GIC已投資華威四個基金。GIC的認證，也讓美國長春藤名校的校務基金、中東主權基金找上門來。

這次華威的第五次募資，只跟投資人要了五千萬美元，自己投資五千萬美元，是華威募集金額最小的一次。

「創新」將被「整合」取代

「生態已經改變，池塘裡的魚慢慢變少。創投產業的縮小，是歷史性的必然，」張景溢突出驚人之語。

他指出，過去三十年，因為科技的快速進步，加上資本市場配合，創投可以短期獲利。不但吸引愈來愈多人創業，投資人也願意投資。

但這十年來，連美國創投報酬率都愈來愈低，回收也愈來愈慢。「創新」已經愈來愈困難，使得全球創投業者，近幾年都面臨非常大的挑戰。

「創新」將被「整合」的商機取代。

張景溢認為，大陸經濟成長放緩，加上供給過剩問題嚴重，因此未來十年，整合將是主流。

整合有三種做法：一、幫助舊經濟產業向網路等新經濟過渡。二、網路企業可借助舊經濟的資源壯大。第三種，則是協助有競爭力的公司，找到更大的市場。「現在，創投可能必須幫企業九○％，」張景溢說。

整合的成功關鍵是人才，因此張景溢延攬前晨星半導體總經理楊偉毅，挖角全球最大的CEO獵頭公司軒德管理顧問（Heidrick & Struggles）台灣區總經理蔡士傑，建立跨產業的專業人力資源平台，借重其力，提高投資的精準度。

「精準度跟錢的多少沒有關係，反而要更有效率地分配資源，」他說。

十五年總有低潮吧？這位情感內斂，一遇到照相機就僵硬的創業者難得大笑。他說，低潮常常有。

「但只要把逆境想成能力的累積，持續一直累積就好了，」張景溢回復一貫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