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滿足　因為我要做世界第一

「我一天到晚被人家看不起，有時真是恨啊，」卓永財向李吉仁坦承，這樣的心情，從創業之初到現在都一樣。

四十三歲才離開交通銀行，熱愛鑽研企管的卓永財，先是和美國柏克萊大學合作在台成立高階經理班，東南水泥、永光化學、憶聲電子等企業的董字輩，都曾經是他的學員。

他始終在留意創業機會。終於在四十六歲那年，成功入主做工具機零件的何豐精密。本想大展拳腳，卻被銀行一致看衰，籌不到營運資金。

「要貸款，銀行不貸給你；要增資，銀行又說我這案子沒貸款增什麼資，」逼得他向租貸公司借利息一八％的融資。

從入主何豐到自創上銀，銀行不「挺」卓永財，就因他選擇了一條人煙相對稀少的路。

堅持走自創品牌的路

前台灣中小企銀台中潭子分行經理黃琮周回憶，自動化設備剛起飛的年代，基本上，業者只要能代工做出一台機器就能賺大錢，根本不需要往高端技術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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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卓永財卻堅持自有品牌，自主研發技術難度甚高的滾珠螺桿。工具機精準度，全取決於這小小的關鍵零組件。

當時黃琮周拜訪卓永財後，特地跑去問逢甲大學的教授友人，得到「台灣人做不出滾珠螺桿」的答案。

「如果真有人做得出來呢？」黃琮周追問，「那就一定發啦。」因為這句回答，黃琮周成為當時極少數願意貸款給卓永財的人。

隨著上銀科技「Hiwin」品牌在國際攻城掠地，加上○九年股票上市後，一路穩坐工具機「股王」寶座。卓永財的努力看似終有回報，但他仍然很急。

和卓永財從辦雜誌就一路跟隨至今的總經理蔡惠卿，對卓永財的急迫心境感受最深。

蔡惠卿說，上銀現在已是全球前三大滾珠螺桿品牌，年過七十的卓永財，仍在全球飛來飛去看展覽、找技術，為上銀找下一個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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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落幕的自動化展，上銀整機自製的醫療用機器人，包括復健機及內視鏡手術自動化設備正式亮相，此種結合光學、資通訊和軟體設計的高端工業用機器人，上銀是首家有能力整機自製的國內廠商。

光環的背後，是窮、是急、是初次創業的失敗。但是兒時的赤貧，如今回首，彷彿是上天的賜福，因為卓永財也承認，如果當時家裡環境好，他可能不會有今天。

但有了今天，他還不滿足，他還不是世界第一，他要當世界第一。

以下，是卓永財這位急先鋒，和李吉仁的精采對談。（以下※為李吉仁短評）

李（以下簡稱問）：你是過了四十歲才創業。回想當時，你為什麼有勇氣放棄一個金飯碗的工作，跑出來創業？

卓（以下簡稱答）：其實動機很重要。

我們家不只很窮，是赤貧啊，窮到你根本沒有辦法想像。我們家是佃農，承租的田地都是砂粒，收成差又常被水淹。而我父親，文學底子不錯，可是沒有商業頭腦，死腦筋在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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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有所謂的「蛛網理論」，一種作物價格很好，農民就一窩蜂搶種，隔年價格就因為過剩而慘兮兮。

我還記得大概在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年糖價很好，我家也種甘蔗，第二年就很慘。

沒人收購，我們就把甘蔗煮成純糖，肚子餓就吃糖。所以我的牙齒每一顆都壞掉。

在那種環境下，是沒辦法翻身的，因為你一直在跟人家借錢，光是利息就翻不了身。

我家小孩又多，包含早夭在內，有十個兄弟姊妹，我是老么。為了養活我們，我母親連生病也沒錢醫，後來死於延誤救治。這不能再提，提了我會流淚。

總之，我就是想要改變家庭的生活。我也希望我的孩子有比較好的起步，所以我一心想創業。

問：你在交銀期間，一直想要創業嗎？

答：是啊，其實我在交銀就已經不斷累積經驗了。

我大學念的是夜間部，很多家裡開公司的同學，都會跟我講一大堆問題，我就當狗頭軍師，去看、去參與，所以累積很多企業經營管理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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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最多創業失敗的案例，就是技術人員只把出資者當人頭，最後都會鬧不合。

像我同學找我去幫忙看他們的財務。我那時還在銀行，每週只有六、日去他們公司。

我大概花三個月，就搞清楚他們遇到的狀況，也是人事派系的問題。

絕對不允許搞派系鬥爭

我很重視會計，我就要求會計一定要本科專科畢業，但公司的總務經理很堅持要用他自己的人，一個不是專科的，因為這樣他才能跟負責技術的人鬥。

公司裡面有這樣的狀況就很難經營，把實際情況跟我同學說了之後，我就離開了。我同學沒有把我的話聽下去，後來去坐牢了。所以我自己經營公司，最討厭就是搞派系，絕對不允許。

我也創業失敗過，其實創業，沒有想像簡單。我曾和幾個同學合資，從台中一個醫生手上接過來一家做針筒的公司。

我那時候還在交銀，所以業務是交給同學去做，他們跑外面，我負責主要的經營管理，我每天下了班就趕到桃園去。

我戰鬥經驗已經很多了，需要防的我都有做到，像是挪用公款、揩公司油這些，可是後來也失敗了，最後是頂給別人。

選到對的行業　勇敢去闖

問：既然你看過那麼多創業失敗的例子，為什麼還有信心自己創業就可以成功？

答：其實在我買下何豐之前，都是玩票，都是在幫人家整頓。

在交銀時，成功整頓三星五金，還在報紙連載這故事，讓銀行內部很多人吃醋，所以有人就開始整我，包括副總級的主管。

我那時候就想，台灣企業有非常多很棒的條件，我何必一定要待在銀行？所以後來我就離開了交銀，專門幫人家整頓公司。常常我進去一、兩年，公司就大賺錢了，一直到我自己上銀建廠，才沒時間繼續。

不過如果你問我，人生可以重來還會不會創業？我會說，如果家裡還是這麼窮，我還是會創業；但是如果家裡經濟好，我不會創業。

就像我常會跟人家講，如果你要生活品質好，絕對不可以創業，除非你有很多錢，花不完。

因為創業是沒日沒夜的，尤其硬體製造，你要投入資本、設備，創業一定是負債累累，失敗會很可怕。

最重要的是，如何選到對的行業。

我決定買下何豐時，看到的是台灣機械加工有一定的基礎，而工具機才剛開始流行，最有機會切入，而技術則是可以慢慢培養起來的。

我的經驗是，如果你的技術有二、三○％，我就有把握把它做起來，因為我整頓過很多企業，我懂方法。

問：你那時候也是滿大膽的，你不是技術背景出身，就進去搞這個高精密的東西？

答：很多人都認為要技術，但是，企業管理有所謂「六管」，我已經學了五管（生產、行銷、人事、財務、資訊管理），只差「技術」這一管。所以照道理應該是有「五管」的人去當老闆才對，不是技術。

不過關鍵還是創業後的拚勁和志氣。像我就會告訴同仁，我們一定要便宜人家三成，而且做得比人家好，因為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就代表台灣，我們要爭氣。

我在德國、瑞士、以色列、俄羅斯很多先進國家都有廠，我到現在還是到處跑，在飛機上睡，下飛機就直接到工廠。

很多人覺得奇怪，我都七十歲了為什麼還要這樣跑？我就是要讓下一代更好。

為了下一代 七十歲還在拚

我這一代是窮到讓母親沒有錢醫病，如果有錢，她絕對不會那麼快過世。我現在有能力了，為什麼不努力讓下一代比我好？所以為了made in Taiwan，我通宵、吃苦都沒關係，反正我有一天一定要製造世界第一，我很早就立了這個志向。

問：聽起來你的創業能量，已經從經濟的理由轉化為使命感了？

答：但我老實講，我不鼓勵年輕人一畢業就創業，除非你是要做資本投入相對少的網路行業。

創業應該是人生做到某個機緣成熟後，才可以創業。因為年輕，很多條件、經驗都沒有，那失敗率太高了，會害死人。

但我們應該鼓勵創業家精神，告訴大家，在公司裡面就像創業家一樣，要具有國際觀，很拚、很扎實地全力以赴，等時機成熟，當然就可以創業。

問：你認為現代的創業家精神是什麼？

答：我覺得創業家精神裡面，一定要有使命感，這非常重要，這是可以一路支持創業熱忱的關鍵。

有使命感 熱忱才會持續

人生都要有一個目標，要追求什麼？這動機很重要。創業你沒有強烈動機，你怎麼超越別人？因為你出發點一定比他差。

但動機可能會轉換，很多人都是在追求了幾年後，開始轉換。而創業家到最後，一定就會有社會的使命感。

為什麼？因為創業過來了以後會發現，不管再怎麼成功，都是這塊土地、這個社會給我們資源，是社會長期累積的結果。

所以一個創業家真要成功，一定會有那種融入社會、那種希望社會更好的使命感。

也因為這種創業家精神，這個國家才有希望。你看德國、美國，這一點做得比我們好太多了。台灣很多人還是只看到家族。就像最近常看到兄弟或夫妻在爭產，最後就算賺到幾十億有什麼用？

創業家精神裡面，還有一個我認為很重要的，就是國際觀。

台灣太小了，創業只死守這裡，絕對不會成功。所以你應該要有很國際化的概念融入。

像我買下德國廠後，有一次因為我要求他們不要把產品價格拉太高，結果公司流傳：「台灣老闆只顧台灣自己賺錢就好，德國不需要賺。」

我聽到以後，在漢諾威展覽結束後，召集所有德國員工講話。我問大家，我是不是德國廠的法定代表人，他們說是；我再問，那我每次來德國出差，住旅館、搭車、交際吃飯，有沒有報過這邊的帳，大家說沒有。這時你才可以感覺到他們對我的想法改變。

所以，當你做一個企業家，你有沒有國際觀？對德國、日本不同的民族習性了不了解？知不知道人家怎麼看我們？如果都沒有，那你怎麼會創業成功？

其實國家也是一樣，為什麼台灣現在叫「悶經濟」？就是我們沒有看出自己的條件，只知道全盤抄美國那一套。舊的企業被淘汰了，新的企業又沒上來，官員應該要好好想想，怎麼創造創業精神的環境。

※兼差經驗 累積創業能量

卓董事長創業前的「兼差」經驗，可說是多元而廣泛，過程中所沉澱的經營智慧，有效提高其後來自行創業成功的可能性，實乃（他人的）失敗為（自己）成功之母的寫照。

※拚戰鬥志 是致勝關鍵

即使是技術密集產業，創業能否成功往往不是單靠技術因素，團隊的拚勁與不懈的鬥志，往往才是終底於成的關鍵。

※創業家精神是立業根基

創業家精神如同樹木的根，能力為樹幹、事業則為枝葉，只要樹根扎實、樹幹壯碩，創業應是時間與形式的問題而已。

※使命感是創業驅動核心

換句話說，社會使命感是創業家精神的核心內涵，也是創業家的終極自我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