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建會副主委何美玥做一個下棋的人

三任行政院長的施政藍圖，從知識經濟發展方案到六年國發計劃，何美玥都是原始起草人之一。

雖然，她的標籤，是民進黨口中標標準準的「舊官僚」。二十六年前考進工業局，在國民黨執政時期，獲得前工業局局長楊世緘的賞識，一路由科長、組長升到副局長。還代表台灣參加WTO談判。七年前，隨著楊世緘到行政院，擔任五組組長負責經濟部與經建會業務。

但各種對立在她身上，似乎都不存在，即使是老抱怨政府的企業界。神通集團負責人苗豐強談到何美玥，就豎起大拇指。IBM總經理許朱勝更不掩佩服：「她親切力強。聽你的話很專注，她令人覺得受尊重，而且會去執行。」

這位現年五十二歲，國民黨時期養成，民進黨執政更受重用的女文官，行事風格到底如何？她為何能受到跨越黨派的重用？

答案是她受到多年完整的培育、輪調、養成歷程。

跨越黨派的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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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台灣智庫董事長陳博志指出，當初找何美玥是因為：「她認真，能做事。」

「我讓長官知道我可以做事，放給我做，我也敢做，」她自認。

她敢接自己從來沒有學過的業務。台大農化系畢業的何美玥，從來沒學過經濟學、財政學，民國六十九年開始，卻負責工業局關稅產業政策的規劃。當時，楊世緘與財政部談判，如何分四年調降關稅，一定帶著數字觀念特強，被談判對手封為「電腦」的幕僚何美玥。

勇於任事，愛解決問題是何美玥個性。她解釋自己的個性是：「能做好的事，就不要做壞。如果別人不做，我可以做，我就來做。」

這樣的積極性格來自母親。何美玥家有七個兄弟姊妹，她排行老六。父親是日據時代的保正（相當於里長），從小街坊鄰居家裡的疑難雜症，都請媽媽出面解決。小孩教不好，就送給她媽媽當乾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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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六年，就讀重視課外活動的嘉義女中，何美玥被選上體育總幹事，總是撿人家挑剩的比賽去參加。有一回只剩下四百公尺，有先天心臟問題，心跳會無緣無故跳到一六○下的何美玥，明明跑不了那麼遠，還是咬著牙去跑，結果跑到一半就休克昏倒了。

「因為每一項都要有人參加嘛！」她一臉無辜地說。

她能做事，則與她在工業局近二十年的完整磨練有關。何美玥迄今還清楚記得，她還是小科員時，前工業局局長徐國安一上任，給每個人的使命是：「做一個科長，你就是這個領域的國王。就要知道，要把這個產業帶到哪裡去，這就是你的責任。你要畫出一個藍圖，然後去把它實現。」

到了楊世緘時期，那時正是台灣第一次遇到台幣升值、勞力密集產業外移的棘手問題。惶惶不安中，楊世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要求每個科長在一個月內把自己的藍圖寫下來，做成一份定位報告（position paper）。何美玥當時是企劃組，就負責彙整台灣整體製造業的藍圖。「看得清楚，信心就會來了，」楊世緘回憶那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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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種環境下養成的何美玥，因此能有大格局的策略思考。她不論是討論事情、做報告，都習慣畫圖：「我的訓練是不但要能規劃出藍圖，還要能解釋該如何達到。」

一路做獎勵政策的何美玥，也特別懂法令、流程與資源所在。

以設立一千億創投基金，推動生物科技產業為例，構想是由民間出資七○％，政府出資三○％。何美玥知道有中長期資金這項資源，一開始就把它寫進「生物科技行動方案」裡，向總統報告。

但又擔心主管單位財政部不支持，所以就想辦法，到一年一度決定全國科技研發資源分配的科技顧問會議上，去說服大會。獲得支持之後，變成辦法開始起跑。

「你在前面，就要去開路，」何美玥自許，做計劃的人不能光提想法，必須把周邊機制做起來，替執行單位找錢、找人和資源，再交給別人執行。「你要做到讓執行的人有credit，這樣他才會想接手去照顧你的寶寶，」她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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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運用內部資源，何美玥也被訓練如何使用外部資源。

那時工業局選定六十六項關鍵零組件，日本野村研究所一年要找十家進台灣，由何美玥負責監督。「我們數字目標訂得很清楚，所以他們壓力很大，」她還記得，那時每個月由日本都飛七個人來報告。

骨子裡害怕落後

這種與外界接觸的習慣，當時主跑經濟部超過十年的前記者張婷媛觀察，使得在那個時期成長起來的工業局官員，都有與外界互動密切，能夠傾聽的特質：「他們骨子裡都覺得業界比政府快，政府不能落後太多，必須不斷去問。」

農曆年前，何美玥受邀與IBM內部的女性成長團體做一場午後談心。沐浴在溫暖的燈光，靠在舒服的沙發裡，完全不知有記者在場的何美玥講起自己如何在男性為主的權力場裡自處。

「就要把每一天的生活當成棋局，每天都有不同的遊戲。自己要當一個下棋的人，就會很好玩，」她的語調真實又感性。

在首次政黨輪替、執政團隊又更迭頻繁的混亂時刻，何美玥能夠毫無心理障礙地轉換角色，也因為她一向以文官自居，找到了自己可以下棋的位置。「我一直很清楚，我是在幫國家做事情，」她說。她現在的位置雖然是政務官，但她沒有入黨，始終無黨派色彩。

三年前三月的總統大選，台灣一夕變天。當時在行政院五組的何美玥，第一線感受到首長即將全換，公務員頓失領導的恐懼。

好的政策要延續

「台灣選舉跟國外不一樣，」她說，在美國，兩黨選舉時就提出清楚的施政理念，甚至誰要當經濟部長、財政部長都猜得出來，但台灣完全不是這樣。因此當獲得先生支持，答應陳博志的邀請，何美玥心中暗暗給自己一個任務――好的政策要延續。

經建會內部人人都知道。三年前八月出爐，原本要給唐飛院長，後來由張俊雄發布的知識經濟發展方案，就是何美玥依著自己「政策延續」的目標，一手寫下的傑作。「那是我坐在家裡的床舖上寫出來的，」她說。

「在我看民進黨一定有很多理想。其實只是一、二個敏感議題不同，大多數政策該是延續去做。很多事不能就這樣斷了，」何美玥相信。而她自認，自己在行政院五組看過全盤性的經濟發展藍圖。她性格裡那種「我不出來做，誰來做」的想法，讓她跳了出來。

「我覺得自己剛好在這個位置，可以做一點事，」她說。

她自認，受到工業局第一位主管，一位組長影響很深。何美玥的組長是民國十二年出生，參加過對日抗戰、大陸撤退的流亡大學生。這位組長，最愛跟組員聊天，講自己親身經驗。「他們那種走過大時代的人，跟我們就很不一樣，」何美玥說。

加上當時，她跟著這位負責中美雙邊貿易談判的組長一起工作。年輕的她常常聽組長們討論，這樣做、那樣談對「國家」有沒有利。

何美玥跟著「師傅」們，幾個人談出一個政策。但在準備資料的過程裡，她也看過一個錯誤的關稅政策，可能會決定一個行業的生死。「你會突然覺得，哇！我做的事這麼重要，可以影響這麼多人！」她說。

這種二十年前的信仰，何美玥到現在還相信嗎？

「我必須要相信。像我這樣做事，一路走來，民間不是沒有機會。但你只有這樣相信，否則沒辦法投注自己的生命，每天工作那麼長的時間，」她堅定地回答，沒有一絲停頓。

但更多人希望位居要津的何美玥能調整角色、更加宏觀。譬如，台灣的租稅負擔率已近乎全球最低，但何美玥卻常常幫經濟部出頭，要財政部對新興產業減稅。

「但這種減法傷害國家基礎太大了！」前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認為，經建會應考慮國家的整體發展，不能推拖。

政府的效能，甚至國家的競爭力，很大一部份是靠像何美玥這樣能跨越黨派，以服務國家、社會為職志的文官奠下基礎。

時間已經是星期五晚上九點半，下班後，身分一轉為兩個孩子的媽媽，每天回家還自己煮飯、倒垃圾的何美玥說：「今天大概只能吃水餃了。」

這位做什麼都認真的女文官，繼續努力扮演好她的人生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