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的農業社會裡,大家都是土頭土腦的農民,長年留在耕作的土地上,脫離不得,也動彈不得。人們依耕地而居,像散置的棋子,撒落在無垠的大地。
在現在的工商社會裡,土地不再是維持生計的手段,取而代之的是機器與商品。人們不再依賴耕地,離開了土地,變成了現代的「遊牧民族」。但他們卻不是逐水草而居,而是逐工廠與商場而住。為了生產與消費的效率,工廠需要眾多的工作者,商場需要眾多的消費者。於是,工廠與商場便不能不設在人多的地方,而新工廠與新商場的設立,又會吸引更多的人口。最後的結果,便是現代化過程中的都市化現象。
人口不斷的集中,都市有限土地無法容納,便不得不向空中發展,在平地上大起高樓,逐漸形成一片樓林。都市的樓林,每一座高樓都是一株龐然「巨樹」,眾多的水泥之樹構成了一望無際的「水泥森林」。都市中的水泥森林與原野的蠻荒叢林,有相當的類似之處。叢林的法則是弱肉強食,都市的定律是激烈競爭。進入原始森林的人,會有孤寂渺小的感覺,進入水泥森林的人,同樣會有這種感覺。置身於原始森林,蔭蔽隱遁之感油然而生,置身於水泥森林,類似的感覺甚至更深更濃。
別人不知我是誰
身在都市,確是易於隱匿。一入水泥森林,便像石沉大海,蹤跡難尋。這當中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人物眾多與遷移頻仍。生活在都市,每日不得不與很多人接觸,刺激超載,心情厭煩,對別人底細,都不願深究。即是好奇心最重的人,久居都市,也會對人點到為止。加以都市之人,常隨工作而遷移住所,難以久居一地,培養出深厚持久的關係。人們既是萍水相逢,又知隨時都會搬遷分離,自將彼此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為怕感情的失落與虧損,即使對門而居,也會視同陌路。都市的生態環境所形成的這種陌生人的世界,使人一入水泥森林,便如脫線風箏,隨處飄泊,無聲無息的長年隱遁於「大樹」之間。都市中的居民,都是現代的隱士,人人都有一種「大家不知道我是誰」的感覺。
迷失在水泥森林的都市居民有了「不為人知」與「易於隱匿」的感覺,便會產生種種既不利己又不利人的行為。顯而易見,人一旦有了「別人不知我是誰」的感覺,社區便失去了約束力,民眾也失去了監督力,順手牽羊與冷漠旁觀的事,就會習以為常。外國的心理學家曾經做過兩類研究,以探討市民的行為。其中之一是將舊汽車分別棄置鄉間小鎮與大都市的行人道旁,以觀後效。經過相當時日,兩者產生了截然不同的結果:棄置小鎮的舊車原封不動,放在都市的舊車的有用零件則逐漸為人拆除一空。從這一類研究所發現的差異看來,小鎮的民眾,由於人人有「別人都知道我是誰」的感覺,所以不敢輕易踰越規矩,貪圖便宜。水泥森林中的居民則不相同,他們自覺不為人知,在「安全」的範圍以內順手牽手,既不覺得害羞,也不感到害怕。
冷漠的旁觀者
另一類心理學的研究,是探討都市居民對陌生人的漠不關心。研究者先訓練適當的扮演者,使其前往都市鬧區,以患病姿態倒臥地上,做出種種危急無助的情狀,同時由研究人員躲在適當地點,觀察記錄行人的反應。多次研究的結果,常是袖手旁觀,視若無睹。水泥森林的居民之所以敢於做個「冷漠的旁觀者」,也是因為他覺得別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即是該做的善事不做,也無虞他人的指摘。人人忙碌,怕惹上「無謂」的麻煩,耽誤了自己的事情,當然也是一個可能的原因。
以上兩類研究顯示,「不為人知」的意識,使都市居民敢於順手牽手與漠不關心。他們不但難以做到「勿以善小而不為」,也難做到「勿以惡小而為之」。不僅如此,水泥森林造成的易於隱匿的感覺,也是都市犯罪率高的一項重要原因。充滿慾望的市民之所以時常犯罪,是因為他們感到事後易於隱遁。他們有一種觀念,認為只要能用機動化的方法逃離現場,往水泥森林的陰暗處一躲,便神不知鬼不覺,再也找不到他了。近年以來,隨著現代化歷程的進展,都市中機車搶劫與計程車犯罪案件的不斷發生,從前述的角度來看,實是事屬必然,不難理解。
有所不為的重要
水泥森林的生態環境所形成的自我隱匿與不為人知的感覺,既然為都市生活帶來了很多問題,自應設法加以預防與補救。顯而易見的辦法之一,是加強個人的自我約束力,與自我控制力。在到處都是陌生人的水泥森林中,有所不為的內在原則,反而變得特別重要。為了培養這種自動約制的能力,父母與教師必須透過有效的教導,使子女與學生所學到的道德或行為規範能高度的內化。只有充分內化的規範,才能變作個人自己的價值觀念,養成現代都市生活所必需的自制能力。
同樣重要的是加強都市居民的社區意識。都市民眾時常遷居,不易維持穩定的社區成員。在這種不利的條件下,不僅不應放棄整合社區的努力,反而應該加強社區的連繫與活動,以培養社區意識,鞏固社區關係。多一分社區意識與關係,便少一分自我隱匿之感與不為人知之感。
有了自制能力與社區意識,我們便再也不會在現代都市的水泥森林中迷失。(楊國樞為台大心理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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