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淚織成的小國

以色列的內憂與外患，使六月三十日的大選更為重要。在我的停留中，選舉固然是人人討論的題目，但選民對二個主要政黨都缺乏強烈的信心。選舉結果是在一百二十個國會席次中工黨得了四十七席，比金的聯合黨得了四十八席（最後的點票，可能與這個席次略有出入），都沒有掌握半數。

就當前國際外交而言，敘利亞在黎巴嫩裝置的反空飛彈，埃及和約的逐步實施，炸毀伊拉克核子反應爐後的外交孤立，巴勒斯坦的獨立以及與其他阿拉伯國家之和平相處，都是棘手的問題。任何一個問題處置不當，都可引起新的中東危機。沒有一個小國家能像以色列那樣在國際上產生那麼大的影響。以色列人常說：「小國是不能被輕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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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內部而言，經濟上有惡性的物價膨脹（去年高達一三三％），遲滯的經濟成長，與大量的國際收支逆差與財政赤字。宗教上，自歐洲移民來的與自非洲及中東移民來的猶太人間的不和諧關係依然存在，猶太正教與其他宗教的緊張關係亦未見改善。社會層面上，「犯罪」變成一個新的問題，青年抱怨缺少合適的工作，一般人民也抱怨住宅的短缺與昂貴。

最令以色列人難過及難堪的是：三十年來以色列一直是散居各地猶太人歸根的土地，因此移民回來的猶太人佔總人口的一半。但是近年來每一個月有兩千的猶太人向國外移民。當我兩次去臺拉維夫美國大使館時，排隊等簽證的長龍繞過半條街。美使館人員說：「我們不得不另加建辦公室及增添人員來對付這個新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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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個每月向外移民兩千的數字與其他國家比不值得大驚小怪，但這個現象對以色列的立國精神已經構成一種威脅：以色列的存在是為散居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建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現在居然有那麼多猶太人要離開這個自己的國家，到一個非猶太人的國家！工黨的主席皮爾司曾經說過：「以色列之所以成為一個猶太國家，就是靠我們國家中猶太人的人數。」

（三）值得參考的四點

在以色列的停留中，我曾以「以色列的優點與缺點」為題請教過十多位政界與學術界的人士。他們的答覆，再加上我的觀察，有四點值得指出來作為我們的參考。

1.強烈的國家意識二千年的亡國之痛，使每一個以色列人對國家有強烈的責任感。因此在以色列，當兵是榮譽，服役時愈危險的兵種（如戰鬥機駕駛員、傘兵）愈難進入，愈受到人的尊重，將來在社會上工作愈容易升遷。國防部長以及參謀長的地位舉足輕重。在公共場合，年輕男女戰士穿了制服揹了槍、神采飛揚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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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色列的民主社會中，各人民、政黨（三十餘個）及宗教團體對任何一件大小事件都有強烈的爭辯。「民主的代價常常是無法獲得協議」，以色列提供了最好也是最壞的例子。但一有戰爭，不同的意見變成一個意見，數百萬人變成一個人，以色列一夜之間由散沙而凝固，共同對外。當一九七三年以埃戰爭爆發時，幾天之內，一萬六千餘名猶太人回來參戰。

2.深厚的家庭觀念家庭是猶太人心目中的核心，也是社會安定的柱石。傳統上的重視家庭及人倫關係，使得父母子女親友間彼此特別關懷。不像美國，子女到了十八歲，父母就常常要他們經濟上自立。猶太家庭與親友之間會儘一切力量幫助他們的子女及親戚，不論年齡大小，結婚與否。一位著名的評論家曾經寫過：「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的小孩，會像以色列家庭與政府那麼細心地受到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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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希伯萊大學的經濟學教授告訴我，因為他的兩個男孩都在服役，他很遺憾不能去倫敦大學講學一個學期。他解釋著：「他們休假回家的時候，我們可以在家等，他們的媽媽可以準備好他們愛吃的東西。」比金總理即是以生活節儉及重視家庭生活聞名。很多人說：「比金總理最親近的人是他的妻子、孩子及孫子孫女。」

猶太家庭之受社會尊重，常隨子女的成就而定。因此把孩子教育得品學兼優，出人頭地，變成了猶太人的重要傳統。

3.知識與實用並重以每人平均為準，以色列是今天世界上買書最多，參觀博物館最多，去劇場最多的一個國家。就買書而言，平均每人每年買十本書。以色列人驕傲地說：「我們是一個追求知識與追求生活素質的民族。」一度在我們社會中流行的「文化沙漠」這個名詞，可以很恰當地倒換過來形容以色列，它在沙漠中放射了文化的光采！

猶太人之愛讀書有其歷史背景。當他們在世界各地受到迫害時，不准擁有土地，不准擔任某種職業，在女性內外兼顧下，猶太男人就把所有的精力用來吸收新知。他們對知識的熱衷追求，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常被認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民族。

但是，在以色列建國過程中，祇會用腦不會動手是不適合國情的。梅爾夫人（GoldaMeir）當總理時，常在辯論中對不切實際的建議認為是：「就像教授說的一樣。」以色列的開國英雄，第一任總理本古里昂（Ben-Gurion）以沒有唸過大學，靠自修學會了希臘文，得以讀柏拉圖之原著為傲。比金總理的朋友說，他可以講十國語言，大多數是自己苦讀而來的。

在今天的以色列，「學位」不是一個獲得工作的必要條件。有技術的泥水匠、木工、水電工人等既有相當高的收入，也不受人輕視。以色列的社會，已經把實用與知識結合在一起。

4.高度表現自信心儘管猶太人一生是流亡的民族，他們內心中對自己充滿了自信，甚至自負。祇有當他們意識到又有別的國家、又有陰謀來迫害他們時，他們才會有一種因外界引起的不安全感。

以色列的友人會在你面前強烈的批評比金總理，批評在美國的猶太人，也批評身邊的一切。例如他們告訴你：(1)「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一位很友善的人，他一定不是猶太人。」(2)「三個猶太人在一起，一定會有四種意見。」(3)「國外的猶太人捐款給我們是減少他們自己的罪惡感。」

可是，另一面在各地參觀時，以色列人會告訴你：如何在沙漠上種花卉，如何把死海的鹽水化成淡水，如何製造新型的武器，如何興建邊遠地區的城鎮……所有這些都是「我們自己做成功的！」

歡喜「批評」「諷刺」「辯論」「表現」幾乎是變成了猶太人的一個特徵。但隱藏在這些性格後面的是一種自信或許是一種自負–相信自己的能力高明，見解高明。一個社會中，大家有「自信」而不輕易批評當然容易和諧，但如果因為缺乏自信而不敢批評，則社會就不容易進步。

（四）兩國的比較

中華民國與以色列相比，有很多相同之處：兩個國家

––都缺乏自然資源，特別是石油。

––都有龐大的國防支出。

––都需要依靠貿易來刺激經濟。

––都在國際上遭到歧視。

––都必需在戰爭威脅下求生存，求發展。

––都有類似的價值觀念：重視教育、家庭及國家。

但是，以色列也有它獨有的優越條件：散居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強烈支持它的，尤其在美國六百萬的猶太人。他們透過國會，及其他遊說，美國援外總額的四○％是撥給以色列的。很多年來，以每人計算，以色列一直是接受美國軍經援助最高的國家。

儘管我國早已沒有美援，與猶太人相比，海外的中國人也沒有那麼完全地支持我們，但我們自身也有很多優越的條件：我國沒有以色列那麼多分歧的政治觀點，相互不容讓的宗教信仰，以及猶太人與回教人之間的彼此不信任。我們的地理位置、氣候、國內市場也略優於以色列。我國的經濟實績又遠勝過今天的以色列。中國人的才智也絕不遜於猶太人。

因此，如果以色列能在內憂外患中已經要跨入富裕國家的門檻，如果我們再加強國家意識，重視家庭及群已關係，知識與實用並重，建立起自信心，那麼我們相信：中華民國能做得比以色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