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一次討論會上，大陸作家對台灣作家說：「你們保存了中國傳統，在大陸早就沒有了。」台灣作家驚異的回答：「什麼﹖你們才保存了中國傳統，在台灣早已經沒有了。」兩人爭持不下。
裸的文化
大陸作家和台灣作家都認為對方保存了傳統，頗值得玩味。我在一篇文章，引用過香港出版《閣樓》雜誌中文版的廣告辭：「龍的傳人，裸的文化」。龍的傳人，不論在大陸或台灣，都認為自己的文化已接近赤裸，反而期望彼岸的中國人，能保留傳統命根。究竟誰更傳統﹖在我追問之下，大陸作家說明他心目中的傳統，是孝順和謙讓這些美德；台灣作家則認為傳統是古物、民俗和地方歌曲等。這麼說來，也許台灣和大陸，都保存了某些中國傳統，也都喪失了某些中國傳統。
台灣和大陸三通三不通後，彼此影響的情況，已經隨處可見。通俗文化如歌曲、影星、通俗文藝小說方面，似乎台灣略占上風。較深刻的反省自剖及藝術創作方面，則似乎是大陸領先。例如金觀濤的超穩定系統理論及衍生的「河殤」電視影集，在台灣也造成轟動。一九八八年度聯合文學新人獎的短篇及中篇小說獎，都由旅美的大陸留學生或移民奪得，頗令主辦人尷尬。有人認為，這是台灣的文化危機。至少就小說創作而這，台灣作家的確不能不深自警惕。
但是文化危機並不僅僅限於台灣，大陸的文化危機更加嚴重。「河殤」影集的主旨，事實上是再度肯定全盤西化的必要。金觀濤理論所引發的爭論，可以看成百年來中西文化論戰的延續。搞了將近一百年，中國知識分子的思維，還在這些問題上面打轉：究竟該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金觀濤借用西方系統科學的皮相知識，創造超穩定系統理論，在理論基礎及統攝經驗方面都還有缺陷，卻立即成為重要思想家。倡言民主自由的方勵之，則被譽為中國的沙卡洛夫。這些人都是有良心的知識分子，雖然理論水平不高，卻都成了西風的重要代言人。東風究竟在那﹖難怪大陸作家會以為中國傳統在台灣。諷刺的是，台灣作家卻以為中國傳統在大陸。一個不巧，中國傳統正好落在海峽。
三通三不通後，中國人的世界似乎通了，也似乎仍然沒有通。大家一齊走資本主義的道路，似乎是唯一的共通點。如果這是唯一的共通點，文化危機的確不是過甚其辭。放眼天下，胸懷祖國的中國下一代，究竟會走出什麼樣的路來﹖二十世紀的最後一頁，也許會對這問題提供部分答案。（作者為匹茲堡大學教授，美國知識系統學院創辦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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