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蘇聯所帶動的東歐民主化運動,不但促使整個「社會主義大家庭」分崩離析,並且使馬克思當年刻意塑造的「理想天國」,真正變成了一座空中樓閣。在亞洲地區,外蒙和越南已緊隨蘇聯之後,進行了大幅度的改革;一向標榜馬列正統的阿爾巴尼亞,也無法自外於它東歐鄰居的改革之路,嘗試打破長期的自我孤立局面。在整個國際共黨陣營中,目前只有北韓、古巴和中共,仍然冥頑不化,意圖作最後的掙扎。
對於「蘇東波」(蘇聯、東歐的改革波潮)掀起的這股大氣候,中共領導階層當然不會無動於衷。它和蘇聯、東歐一樣,過去都是師承史達林依賴一套極權主義的政治模式,來維持共黨的專政統治。事到如今,它的「老大哥」蘇聯,已在「重建」和「公開」的口號下,準備實施多黨制度,自我放棄共黨在憲法保障下的特權地位;而東歐的共黨夥伴,甚至都紛紛改名換姓,迫不及待地要另立旗號了。舉目四望,也難怪那些碩果僅存的中南海「革命老將」,兔死狐悲之餘,不自覺地悲從中來!
<span class=’Doc’>對民眾再教育
對於蘇聯和東歐的變局,中共當局一方面以封鎖新聞,來蒙蔽大陸民眾的耳目;另一方面則透過文宣部門,在中共黨內從事再教育的工作。綜合中共內部參考資料,它對「蘇東波」的分析和對策可以歸納為下列幾點:
第一、中共認定戈巴契夫是製造「蘇東波」的罪魁禍首。戈氏的理念背棄了社會主義的理想,他的政策導致了蘇聯和東歐的「和平演變」。
第二、提出「國情論」的觀點,認為中國大陸和蘇聯、東歐面臨的內外環境不同。中共強調西方的議會制度和多黨競爭都屬「假民主」,只有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多黨合作,才是符合「中國國情」的「真民主」。
第三、高唱「愛國主義」的論調。江澤民即曾表示:「在當代中國,愛國主義與社會主義本質上是統一的。」中共強調今天在大陸的內外氣候艱困,企圖從「愛國」引導到「愛黨」的結論。
中共提出的說詞,某種程度上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蘇東波」並沒有在中國大陸形成立即反應的理由。深一層的分析,我們可以借用杭庭頓(Samuel Huntington)的政治發展理論來說明。杭庭頓教授首先將一個政治體系的內部,歸納為「領導階層」(leadership)、「文化」(culture)、「結構」(structure)、「團體」(groups)和「政策」(policies)五個組成部分,認為透過這些因素的個別發展和彼此間的交互作用,可以影響這個政治體系的變遷過程。
<span class=’Doc’>老人政治
比較這些因素的發展差異,我們不得不承認,中國大陸短期內,確實沒有存在「蘇東波」效應的條件。
在「領導階層」方面,蘇聯的戈巴契夫及東歐國家的改革領袖,都是黨地快速政治「世代交替」(Generational Change)下的產物。他們的共同特徵是年紀輕、有革新的旺盛企圖心。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學識背景頗高,並且較少受到意識型態的束縛。反觀今天的中國大陸,檯面上的人物雖然也屬中青代,但整個政治舞台仍充滿老人控制下的陰影。這批老人憑藉其「革命功勳」坐擁特權不算,對於權力遊戲似乎仍是興趣不減當年。最令人感到遺撼的是,無論是幕前的演員和幕後的導演,這批中共領導菁英普遍缺乏世界性,甚至區域性的眼光,仍舊以「家天下」的觀念,處理現代文明社會的問題。在他們的統治之下,維持現狀已屬不易,遑論求新圖變了!
<span class=’Doc’>民族主義內容不同
在政治文化方面,許多東歐國家因為地理和宗教的影響,基本上具有西方文化的政治取向和民主運作的經驗。以捷克為例,它在戰前民主化的程度,不下於其他具有議會政治傳統的西歐國家。另外一個值得強調的因素是民族主義。在談到東歐民族主義的問題時,許多學者認為,在波蘭、匈牙利與羅馬尼亞,仇恨俄羅斯的人歷史遺產,乃是當地民族主義的一個組成部分。這種仇俄的心理,影響到民眾一般對共產制度的態度,因為當地的共黨政權,乃是在紅軍的刺刀尖下產生的。這種態度也嚴重地損害到共黨領袖建立政治權威的企圖。
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大陸,根本不可能孕育出民主政治的價值。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士大夫觀念,以及所謂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也難以形成一套參與的政治文化。至於民族主義的問題,中國與蘇聯雖有一段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但因中共獲取政權的過程與東歐不同,中共又有向蘇聯「一邊倒」的紀錄,故中國大陸的反俄情緒,並未成為民族主義的重要內容。
<span class=’Doc’>知識分子被犧牲
從團體的角度觀察,東歐地區的工會和教會組織,一般都扮演了民眾和政府雙方的傳送帶角色。這些組織往往是異議人士的養成所,至少提供若干反政府人士的庇護場所。當地的黨政官僚,也不敢明目張膽對工會和教會採取鎮壓的措施。波蘭的團結工聯是一個具體的實例,他的領導人物擁有全國性的聲望和影響力,和共黨統治者幾乎處於平起平坐的地位。這些屬於非官僚的利益團體,在東歐民主化過程中,發揮了特殊的重要功能。
在中國大陸,我們目前還沒有看到這樣的團體出現。中共的黨、政、軍,是屬於一條鞭的統治系統。中共的所謂民主黨派,實際上是共黨的外國組織。在統一戰線的策略導用下,民主黨派只是共黨用來進行政治社會化的工具。他們的領導人物是共黨的同路人,其組織沒有政治上的獨立性,或是獨立運作的遊戲規則。
<span class=’Doc’>軍人地位特殊
談到團體這個概念,我們不得不比較一下知識分子在蘇聯、東歐和中國大陸三個地區的不同境遇。史達林死後,知識分子在蘇聯和東歐的待遇,獲得顯著的改善。共黨提供知識分子較多的言論空間,知識分子也逐漸以行動來宣洩他們的政治理念,彼此之間在遊戲規則方面,建立了相當程度的共識。反觀中國大陸的社會,「百無一用是書生」、「讀書無用論」等說法,似乎找到了檢驗的場所。知識分子一直是中共各種政治鬥爭運動下的犧牲品。政治迫害的恐懼很容易形成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中國現代化的裹足不前,當然是其來有自了!
在政治結構方面,中共、東歐本來都是泡製蘇聯史達林主義模式,其結構的內涵和功能,幾乎是大同小異。例如,三者的國會,都具有橡皮圖章的特質;共黨官僚的獨占性角色,也是三個社會的共通之處。但中國大陸的政治過程有其與眾不同的地方,這是西方研究黨軍關係學者最重大的發現,那就是軍人在中共政治體系中的特殊地位。武裝鬥爭是中共自詡的「三大法寶」,由於迷信「槍桿子出政權」的理論,中共歷任領導人都把軍委主席當成鞏固權力的籌碼。軍方一般說來具有保守的傾向,共黨國家的軍人更以維護打來的江山為己任。在此情況下,民主運動自然被視為反革命的暴亂行為了!
在政策的層面上,西方世界對於共黨國家要求的雙重人權標準,以及因此產生的差別待遇行為,提供了中共外交活動的空間。中共了解本身在全球戰略關係中的角色,也知道如何運用其對外政策的工具,轉而作為實施對內控制的籌碼、中共最近在外交上頗有斬獲,特別在第三世界地區的一些國家,取得建交或復交的成果。這些「成果」使中共在「六四事件」後受到的外交「創傷」,得到彌補的作用。
蘇聯和東歐的民主改革,基本上濫觴於經濟方面的困境。中國大陸的經濟問題也很嚴重,但並未嚴重到形成政治崩潰的危機階段。大體說來,中共的經濟策略較蘇聯和東歐的一些國家具有成效,物質供應不像蘇聯、東歐那樣出現嚴重匱乏的情況,因此緩和了對政治造成的衝擊。
<span class=’Doc’>處於轉捩點上
上述的分析並不表示「蘇東波」的腳步已經遠離中國大陸。實際上,中共的政治發展正處於一個轉捩點上。屬於政治體系的五項重要因素,隨時都有急遽改變的可能。以領導階層而言,有關後鄧小平時期的高層人事安排,已經成為外界觀察大陸未來情勢發展的焦點。在現有的領導菁英當中,幾乎難以找到一個足以穩固全局的中心人物;在意識型態方面,中共也處於走資或走社的盲點上。東歐和蘇聯的經驗顯示,一個混合體的制度,並未能夠解決現存的各項難題。在中國大陸,任何三者取一的選擇,都有可能造成政治上的鬥爭,而政治運動付出的代價,已非今天的中共政權所能消受得了。最後,談到軍人的角色問題。我們必須認識到中國大陸的社會變遷,已直接影響到軍隊的結構。受到改革和開放的影響,中共的軍人已無法自外於整個社會變動的脈絡。今後如果發生類似天安門事件的悲劇,我們無法想像,中共統治當局如何解釋以「人民的軍隊來對付自己的人民。」
過去蘇聯和阿爾巴尼亞、南斯拉夫等東歐國家交惡時,中共領導當局曾以「遠水救不了近火」,來說明中共無法提供東歐協助的理由。從地緣政治的觀點看,中共或許可以對東歐發生的一切改變視若無睹,但卻無法對迫在咫尺的蘇聯無動於衷。我們幾乎可以確定,中國大陸的統治者和民眾,都以關切的眼光,注視戈巴契夫的改革動向。另一方面,我們實在不了解,北京領導階層為什麼那麼恐懼「和平演變」?如果透過和平的演奱能增加民眾的福祉,能帶動國家的現代化,那不是所有中國人所期望的目標嗎?(作者為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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