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迷霧 考驗選民熱情

　攝氏十度夜晚，台中縣太平市黃昏市場，宋友會成立現場。八旬老太太危危顫顫地登上講台，看著宋楚瑜說：「你做的事，我看都對，為什麼國民黨要那樣罵你，你要說清楚。」

　類似聲音是宋楚瑜奔走各地的新經驗。在國民黨窮追猛打下，宋楚瑜因為帳戶交代不清，形象出現空前危機。

　在台北縣，一位負責連署活動的宋陣營人士，因為很難答覆外界質疑聲浪，連續數日避接電話，與選民接觸的活力涼了半截。

　耶誕節前夕，昕鈦科技董事長呂春榮，讀膩了整版整版的帳戶疑團，「支不支持宋楚瑜，選前再說吧！」經營半導體設備的呂春榮說。

　一位雲林縣的中學教師，悲觀地看著知識分子朋友，轉而支持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沈默好一陣子才說：「這讓我對標榜清廉的候選人有質疑。這場選舉的悲哀是，大家一起爛，然後選一個比較不爛的。」

廣告

　在台北成長、念書的無黨籍台南市議員王家貞，談起興票事件，忍不住嘆一口氣，「當然有傷！」

　根據自己的從政經驗，王家貞指出，「事情做的好壞，非關他是不是好人。但是這種事情發生後，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

　就在國民黨主導的「破宋」戰役，強烈出擊，宋陣營評估「民調支持，至少流失八個百分點」之際，宋楚瑜和幕僚支持立委，在迷宮般的鄉鎮村里穿梭時，所到之處，照樣湧來支持群眾，熱情互動。支持者當中，有人氣憤難當，有的痛心不已，但也有許多支持宋楚瑜的心意態度不變。

　為什麼？

　宋楚瑜效應，相當程度上，反映了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民主政治發展詭譎的一面。一方面，人民渴望政府發揮效能，關懷基層，真正重視民眾；另一方面，又對執政的國民黨政權，充滿懷疑與不信任。

經營渴望 抗壓止跌

　這種詭譎的氛圍，是宋楚瑜長期經營的重點，也是他抗壓止跌的後盾。

廣告

　因此，即使不在省長任上，幾個月來，宋楚瑜照樣全省走透透。不論是早上八、九點拜訪菜市場，社區、眷村，晚上在造勢場、大學會議廳侃侃演講，他每天要跑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奔走七、八個鄉鎮，十多個集會點，從早到晚，馬不停蹄。

　這樣的行程，靠的是體力和毅力。每到一處，宋楚瑜往往一馬當先下車，離開時，則是最後上車的幾個人。即使隨行採訪記者都已累得不想下車，他仍中規中矩完成全程。

　行程密集，宋楚瑜很難好好吃頓飯。午、晚餐在車上吃便當、三明治，或集會點供應的炒麵、魚丸湯。

　由於在基層的曝光率高，從宋省長、宋總統、宋仔、老宋到雲州大儒俠史艷文，親暱的民間稱呼不斷出現，使得宋楚瑜成為這場總統選戰中，綽號、稱謂最多的候選人。

　他本人則以國語、閩南語、客家語、原住民話問候鄉親，或笑嘻嘻地走進群眾，像探測器般，毫無失誤地握住每一雙伸向他的手，並在對方熱情要求下，在衣服、皮包、記事本，甚至安全帽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廣告

　「這樣受歡迎的盛況，令人想起一九八○年代的美國雷根總統，」一位駐台的美國記者觀察。

　幕僚的團隊默契，更是化阻力為助益，他與群眾互動中的重要潤滑劑。

　去年十二月二日，基隆市仁愛市場的一段小插曲，正是說明宋團隊默契運作的例子。

　那天，宋楚瑜一早就去拜票。所到之處莫不人滿為患。狹窄的入口通道擠過無數媒體記者、支持群眾後，一位魚販的五、六簍魚鮮，當場跌散一地。笑嘻嘻的商家，表情瞬間變色。

　在場的人，有的視若無睹，有的手足無措，被擁簇前進的宋楚瑜，根本不知道後頭發生事情。

　「歐巴桑，我來幫忙，」蹲下說話的是宋楚瑜隨行幕僚，前省府民政廳長陳清貴。眼見攤了一地的魚貨太難清理，陳清貴掏出皮夾，抽出六千六百元，順勢塞進商家的口袋，一句「真抱歉，我們買下來，六六大順啦！」後，快步跟上前面的隊伍。

　風波從發生到平息，不到五分鐘。

廣告

　熱情互動之間，宋楚瑜並未忘記說明，五年九個月省長任內做了什麼？

　當行程踏進台南市時，他會向群眾報告，省長任內來過台南市「九十七次」；在高雄縣美濃客家聚會中，他如數家珍解釋，「一八四線公路工程」、「美濃河整治」、「月光山道路拓寬」等政績；移到台中縣霧峰鄉，地方人士主動說明「農會穀倉是宋省長幫忙完成」；到了因為地震滿目瘡痍的南投鹿谷，宋楚瑜則不掩遺憾地表示，省長任內未完成的集鹿大橋，「當選總統後，一定將它完成。」

　儘管省長任內的作為被批評成「沒有格局」、「看不出方向」，但是一位民進黨重量級人士坦承，「論勤跑基層，即使民進黨都沒有他勤快。」

人情義理 撐住選情

　正是這種講究人情義理關係的台灣基層，形成形象風暴中，支持宋楚瑜參選的一股堅強力量。

　因此，即便在國民黨高層打宋的低氣壓中，南投鹿谷鄉的民眾，照樣在寒風細雨中出來歡迎宋楚瑜。

　「沒有宋省長，就沒有集鹿大橋；我們一票一票投下去，讓宋仔滿意我們的人情，」陪伴登台的老村長，語氣堅定地說。

　在碧海藍天的基隆碧砂漁港。新聞局安排的外國記者團，在長達數十公尺，震得耳膜發疼的鞭炮聲中，圍著當地商家，詢問支持宋楚瑜的原因。

　透過翻譯，已經訪問過其他總統候選人的外國記者，帶著挑戰口吻質疑：「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宋楚瑜在任內亂花錢的事嗎？」

　在場三、四位爭著回答的商家，瞪大眼睛，語氣激動，「他當省長，錢都撥下來，就花在這裡。沒有他，哪有現在的碧砂漁港？」

　更多憤怒，來自對李登輝總統主政十二年，國民黨演出日益走樣的失望。這種「反李」的情緒，就在「破宋」過程的選擇性執法中，凝聚成擁護宋楚瑜的社會動員。

　「真可怕，簡直就像凌遲，一刀一刀刮，」一位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憤怒地指出，「這不是擺明了，不聽話就變成非主流。」

吸住國民黨基層的心

　去年十一月底，宋楚瑜南下造勢。南部最大眷村有三萬多人的台南市復國社區，狹窄的巷道裡，「宋省長好」、「宋總統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六十七歲老兵王漢清喜孜孜地說，幾天就幫宋楚瑜連署一百多人。

　他更興奮的是，復國社區開了前所未有的先例，「第一次讓『非國民黨』候選人進來拉票」，有四十七年國民黨齡，打過古寧頭大戰的王漢清說。

　更早兩天，宋楚瑜到高雄市前鎮區正勤社區拜票。這個四年前總統大選，林洋港、郝柏村搭檔在高雄市區唯一得票超過李登輝、連戰的票匭，隨著鞭炮一響，四千多民住戶，近半走出大樓，歡迎宣傳車上演講的宋楚瑜，並排隊等候連署支持

　「因為宋楚瑜是追隨蔣經國先生的人，真正是勤政愛民，沒有私心，」在聯勤兵工廠工作的社區服務委員王吉壽說，「國民黨好人不用，淨聽那些有爭議的小人言，我們心痛啊！」

　過去一年間，國民黨基層黨部曾多次反映宋楚瑜在地方上的高聲望，高支持度，但「連宋配」的聲音總無法傳達到層峰，或在中常會中討論，明顯形成國民黨中央與地方的脫節。

　「不論誰當選，國民黨的馬屁文化，一定要改，」一位選戰經驗豐富的國民黨中央黨部中階幹部指出。

　「即便破宋成功，那些希望國民黨改革的票，還是回不來，」這位中生代幹部坦承。

　儘管如此，過去一個月來，國民黨祕書長時代、大內高手的宋楚瑜，與省長時代勤政愛民的宋楚瑜，截然不同又自相矛盾的面貌雙雙出現，不少中產階級的支持，明顯產生鬆動。

　這批年輕、受過高等教育、厭惡黑金、注重候選人形象的中性選民，從期待宋楚瑜改革到懷疑轉向，才是宋楚瑜在這場選戰中的真正隱憂。

　要在兩黨夾攻下突圍，宋楚瑜能走的路，其實已經非常有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