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健治,一九三O年出生,家庭主婦,兒孫成群。經歷戰火,卻樂天知命。
阮這世人歹命,不知道遇到多少次砲火。
六歲那年,日本人來,一家四散。那天,阮二兄牽馬出去吃草,就沒回來。阮媽很傷心,拜託厝邊去打聽,找到馬,馬身上綁了張字條,是阮二兄留的,說大家在喊日本人來了,趕緊跑,他就跟人跑,要去大陸躲。
沒多久,阮阿嬤就帶阮媽跟阮去新加坡找阮爸。我們先去廈門等船,阮還記得船叫做萬福輪,前後坐了一個禮拜才到新加坡。
阮跑出來的時候,留兩個丫頭寄人養。阮在新加坡六年,阮阿嬤想說丫頭慢慢大了,若出歹事,名聲不好,說要回來。阮媽很孝順,金門很冷,阿嬤睡覺,要有人陪。怕丫頭不愛乾淨,阿嬤不敢跟她們一起睡,阮媽就叫阮跟阿嬤一起回金門。阮一直跟阮阿嬤睡到二十四歲出嫁。出嫁後回娘家,也都跟阿嬤睡。
回金門後,陸續才從書信知道,阮爸在新加坡給日本人抓去,一直沒消息。有一個晚上阮媽夢見阮爸全身是血,去打聽,才知道阮爸給機關槍掃死。新加坡現在有個紀念碑,紀念日本時代死的人,阮每次去新加坡,都會去拜。
阮大兄在麻六甲做老師,也被日本人抓去,車子運去要殺,阮大兄和另外兩個人跳車,日本人用掃刀滿地掃,一個人當場被掃死,阮大兄滾進水塘裡,沒被掃到,逃走了。
阮這個大兄現在在新加坡做商船生意,做很大,還做日本人生意,夭壽,日本人殺死阮爸,怎麼可以和他們做生意。阮大兄說,人死都死了。可是阮不甘願,有一次大兄的日本客人來,介紹阮認識,他們伸出手要和阮握,阮都不要。
一等再等
阮阿嬤怕阮在金門嫁不好,本來要阮回新加坡。但國軍來有管制,出去不容易,阮一年等過一年,拖到二十四歲才嫁人。那時候的女孩子,十五、六歲就嫁光光了。
那時很多阿兵哥要來作媒人,師長、副師長、團長,都要來作親戚,通通給阮阿嬤趕出去。阮外公三代秀才,三代做官,阮阿嬤家教很嚴。天再怎麼熱,阿嬤也不讓阮出去乘涼,連讓阮到樓上乘涼都不肯,甘願和丫頭一人一邊,幫阮搧扇子。天一暗,門就趕快關起來。有勞軍團康樂隊來,鄰居要帶阮去看,阿嬤也不准,說整個戲棚下都是阿兵哥,去幹什麼?
阮本來還要再等,但是阿姨說不能等了,二十四歲,只能嫁給人家做後母。這時又有人來說媒,對方也是二十四歲,做村長。阮阿嬤想說這麼少年就做村長,應該會出頭,就答應了。剛好訂婚時,接到阮大兄的信,叫阮去新加坡,但已經答應人家親事了,就沒去。
當初為了結婚,伊向漁會理事借了六千元,阮賣掉十二個陪嫁的金戒指,才把錢還人家。伊還向部隊借米來請客,當時一包米等於三錢金子,慢慢還,很久才還完。
伊捕魚,收入不高,也不穩定,阮為了栽培兒子念大學,日做暝做,為阿兵哥修改衣服、做鞋底,常做到天亮,還要養豬。八二三砲戰時,阮大肚子,已經七、八個月了,準備坐登陸艇撤退到台灣。阮在村外沙灘等上船,船在下貨,阮看還有點時間,又跑回家,把豬賣了,要不然砲一直打,豬都被打死了。八月到台灣,阮十月就生了。
艱苦快活過,砲火都經過了,沒什麼好怕的。現在就是玩,阮愛玩,人家招就去。解嚴後,每年都出國,下個月要去大陸,阮兒子在廣東、上海做生意,阮要來去看他們。兒子都很孝順,一直叫阮去跟他們住。阮捨不得放祖公在厝裡,還是要留在家裡拜他們,有閒去看看兒孫就很高興了,過去的艱苦就攏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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