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的槓桿遊戲｜天下雜誌

　台中市金融機構密度高、競爭激烈的原因，要上溯它的歷史背景。

　台中市一直是火車山線、海線的交接點，同時是早期鹿港古城商船集散的腹地。地理位置，讓台中市成為商業繁榮、人文薈萃的中心。同時因為地方富裕，整個台中市孕育了全台灣最多的信用合作社，極盛時期有十一家，各由不同的地方仕紳主持。

　到現在，步出台中火車站，在舊市區附近，隨處可以看到夾雜在新建築中，磚紅樓房的信用合作社分社。

　合作社在台中市有相當的獨佔性。民國八十年新銀行開放前，有六成台中人是合作社社員（要在合作社存放款都必須是社員）。合作社放款規模和銀行體系旗鼓相當。

　由基層金融作主導，也讓中部地區金融知識的發展，遠落台北之後。

　上海銀行東台北分行協理黃勝次回憶，民國七十六年到台中開分行時，台中像金融知識的沙漠。除了傳統的存放款，其他金融業務，如：外匯避險、票券買賣、信託業務都不在範圍。因此，台中客戶對這些產品全然陌生，必須從頭學起。

　基層金融掌握了台中市主要的資金流向，但是新銀行一開放以後，卻面對強烈的競爭。

　台中市是附近城市的消費集中地，也是銀行必爭的戰地。新銀行開放以後，每家都在台中設立一個以上的據點，外商銀行也視台中為必爭之地。

　金融業一直擴張，產業卻沒有對等的成長。過去十年，中部地區製造業產值只成長七成，只有營建業一枝獨秀，產值快速成長六倍。

　一位新銀行台中分行經理苦著臉表示，一般選擇往來客戶時，上市公司都是第一優先，但是中部地區（包括台中縣市、彰化、南投）的上市公司只有四十多家。

　這樣的台中市，卻擠進近兩百家銀行，八十多家信用合作社。「利差一直在縮小，競爭者還是愈來愈多，你要這個客戶，我也要，」六信副總經理林茂森描繪激烈的競爭情況。

　當地的銀行深切感受到生意愈來愈難做︰「新銀行加入以後，利差一下子降低將近一％。」一年兩百多億的放款，就少掉兩億的利息收入。

　激烈競爭的金融機構，加上對金融知識了解不深的企業，成為這一連串中部企業受創的導火線。

印股票換鈔票

　許多人認為，這次中部地區的企業連續出事，金融機構是幫凶。出事企業的導火線，都是為了「護盤」，希望用源源不斷的資金撐住股價，最後卻逼上絕路，跳票或掏空公司。源源不斷的資金，多半來自金融機構。

　攤開證期會的資料，大部份中部地區成為地雷股的公司，大股東股票質押的比率都超過五成；高達八、九成的，更比比皆是，譬如︰長億實業、美式家具和廣三集團總裁曾正仁。這些大股東拿自己公司的股票，到銀行抵押，換得資金，投入股市護盤。

　競爭激烈的台中金融業，忽略考慮借款用途和還款來源的可靠性，為了衝業績，成為地雷股推波助瀾的幫手。「都是銀行害了我，上市以後，所有的銀行都要借錢給我，錢來的太容易了，」一位曾經被降為全額交割股的中部上市公司前任董事長哭訴。

　最近幾年，中部地區這些沒有任何財務操作背景的傳統產業上市上櫃以後，當地和這些老闆相熟的人形容：「公司幾乎都被銀行經理和券商踏穿門檻。」這些殷實的中小企業主，面對「台北來的」金融人才，彷彿一下子跳進另外一個世界。

　因為錢來的容易，許多企業開始利用高度財務槓桿經營，結果騎虎難下。「一旦開始護盤，就像騎腳踏車，必須一直踩踏板，不然就會摔倒，」一位銀行的總經理分析。

　這一波中部地區的泡沫經濟破裂，許多人事先怎麼也料想不到。華信銀行中區經理黃濟霖緩緩表示，大型企業主挪用公司資金護盤，「在以前，是銀行家無法想像的事。」

　順大裕發生違約交割以前，中部地區和廣三集團往來的銀行，雖然知道這是一家借殼上市的公司，但仍看好。「順大裕好歹有很多土地資產，廣三SOGO百貨和大廣三量販店，每天都有現金收入，」一位和廣三集團往來的分行經理無奈的表示。

　以前，銀行爭著給這些上市公司資金額度。每一家分行經理的任務，就是提高企業在該銀行額度的使用率。當這些上市公司的大股東拿著股票來質押，這些經理多半來者不拒。

　「這些人都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怎麼會出問題？除非你不做，不然還有別的銀行要做，」和廣三集團往來的一家銀行經理表示。

　過度競爭，加上部份銀行的經營者存有私心，台中市金融機構失序的問題，益發不可收拾。

　泛亞銀行和台中商銀，都屬於台中地區企業集團的銀行，同時也是資助集團經營的籌碼。泛亞銀行屬於長億集團，台中商銀則在廣三集團之下。兩者在中部的影響力，都數一數二。

　這些白手起家的企業主，以敢衝敢搏的性格贏得大片事業版圖，如果也用同樣方法經營銀行，影響就很大。玉山銀行協理黃錫欽提醒：「經營公司失敗，頂多賠掉股東的錢；銀行的錢來自大眾，禁不起任何虧損。」

　廣三集團總裁曾正仁，為了護集團內上市公司順大裕的股價，竟然向台中商銀違法貸款七十四億五千萬，公然拿銀行的錢作私人用途。

　台中商銀一位經理承認，違法授信過程中，曾正仁為了安撫銀行不安的士氣，親口告訴行員，這些錢只是暫時貸放出去，等順大裕股價炒到一百塊，就能如期歸還。

　台中高等法院一位檢察官沈重地說：「台中商銀的問題絕不是單一的，太多企業都這樣操作，轉過來就沒事，台中商銀這次只是轉不過來。」

　企業利用銀行的資金大玩財務槓桿，也許司空見慣，但危險的是，當事人覺得沒什麼不對。一位在曾正仁身邊工作九年的人說：「大家都這樣，為什麼別人沒事？」

　銀行經營人謀不臧，是所有意外的根源。假如經營階層無法堅持專業，更會有上行下效的連鎖惡果。泛亞銀行前任高階主管指出，泛亞銀行的經營階層常利用銀行作有利自己、不利銀行的業務，給行員很壞的榜樣。

　泛亞銀行新經營團隊入主後，就全面凍結分行經理無擔保放款的權限，清查逾放情形後，才恢復權限。

　未來，台中的銀行換手經營以後，可能會更名改招牌。信合社的快速消失，也會換上銀行的新裝。

　外表的更新，最容易收到成效，但是內容如何更新，才是最艱難的工作。這不僅是台中金融業的問題，也是全台灣金融業共同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