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的亂象

人活著的時候，在污濁的空氣、惡劣的水質中生存，死的時候，還脫離不了繁複吵鬧的喪葬儀式和雜亂陰森的墓地。強調「養生送死」和「慎終追遠」的中國人，在體面隆重的葬禮結束、棺木入土後，除了一年一度的清明節祭掃外，親人的遺體似乎就丟給大自然去解決。而矛盾的是，「身後事」也一直是國人所忌談的話題。

過去農業社會「安土重遷」的觀念，使中國人深信死後要歸鄉「入土為安」，重回生命起源大地的懷抱；而主導喪葬的「風水」觀念，其實是中國人長期從生活中發展出的一套環境生存智慧，講的是人如何與自然（陽光、空氣和水）保持和諧均衡，像利用風、水、地形來趨吉避凶。

只是後人逐漸以世俗功利的眼光，相信祖先的陰宅風水會影響陽世子孫的命運，請地理師勘察「福地」，大肆張羅後事，甚至請來電子花車和歌舞女郎，成為人死後的一件大事。「生前不孝順，死後拚命找好墓穴、辦喪隆重，其實是現代人自私心的表現，」主管墓政的內政部官員黃崇烈搖搖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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濫葬三不管

濫葬問題已成為台灣土地上的「不堪」。政大地政系主任顏愛靜曾經出國考察日、德等國的墓政管理，她記憶最深刻的是問他們「如何處理濫葬問題」，結果當地人反問她：「什麼是『濫葬』？」讓她很不好意思，也深深體會法治社會下人民守法的重要。

「大家只考量到自己的利益，是造成濫葬問題的主因，」很多人不約而同指出。台北盆地是全省私墓最集中的地方（約佔三分之二），而觀音山麓（五股、八里、林口一帶）更是全島最大的濫葬區（約四百八十五公頃）。由於積弊已久，觀音山的濫葬問題迄今仍是政府部門間互踢皮球的「三不管地帶」。

「不是做不到，而是地方首長有沒有決心去做，」長年研究墓葬問題的現任監察委員殷章甫說，只要政府的政策合情、合理、合法，「多溝通」就不難解決。像實施公墓公園化頗受好評而成為其他鄉鎮爭相觀摩對象的南投水里公墓，起初部份鄉民惟恐祖墳受破壞、影響風水，用謾罵甚至動刀、撞車等手段百般阻撓遷墓，後來就是靠鄉長及地方士紳出面不斷溝通、曉以大義，才順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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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台北市社會局提出建議，在福德坑附近的富德公墓成立殯葬事業區，增設殯儀館、火葬場，並結合現有的墓地、納骨塔，提供喪家一元化的喪葬服務，省去現在四處奔喪的麻煩。結果消息一傳出，文山區居民和市議員立刻反對，「墳墓問題其實跟垃圾問題沒兩樣，大家都贊成處理，但是堅決反對『設在我家附近』，」社會局殯儀服務股股長王獻濤說。

墳墓是文化的一部份

在國人眼中，陰森恐怖的墳墓理所當然要遠離人群，隱沒山間，「眼不見為淨」；但在歐美、日本，公墓卻是文化設施的一部份，是「平和安靜的鄰居」、「休閒遊憩和文化教育的場所」。

德國科隆市旁的城西墓區，平面式的墓基井然有序，墓區遍植花草，周圍密植樹籬與鄰近的住宅區隔開，「不僅沒有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成為居民散步的地方」顏愛靜說。除了發揮緬懷先人或憑弔歷史的功能，當地的幼稚園甚至會帶小朋友來參觀，告訴他們「躺在那裡的是很安詳的親人」。而死亡本來是人生的一部份，活著的人應該要知道如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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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跟台灣同是人口稠密的島國，對墓地的需求相對更為迫切，但因為日本推行火化的成功（目前是全世界火葬率最高的國家，高達九六％），所以沒有台灣嚴重的濫葬問題。日本法律規定，人過世後二十四小時內要入殮、舉行告別式，然後移靈火化，而告別儀式在和尚誦經超渡亡魂的肅穆氣氛中，進行約一小時即完成，整個過程迅速、簡單而隆重。

在台灣，墓地景觀最為人所詬病的是，大家都只考慮自己墓地的需求（如方位、大小、造型），忽略與其他墓地或自然景觀的協調。但在日本，由於人民普遍都有「萬靈平等」（在世時，人有貧富貴賤之分，但人死後，所有靈魂都一律平等）的觀念，不論公營或私人墓園，墓基都儘量不超過四平方公尺，且一個佔地一平方公尺的墓位最多可安置六個骨灰罐。同時也遵守法律規定，墓區綠地應佔全部面積的三分之二，因此規劃整齊的墓園就像公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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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走向高齡化社會的台灣，再不好好規劃墓地的使用並加強管理，總有一天，我們會『死無葬身之地』，」高雄師大副教授黃有志指出。

將人生終點納入生涯規劃

殷章甫認為要解決台灣濫葬問題最好的辦法是提倡「火化塔葬」，鼓勵喪家將遺體火化，送進納骨塔安置，儘量不要土葬，以節省土地。至於仍然選擇土葬的人，則鼓勵他們選擇由政府管理的公墓，配合墓地循環使用的原則，七至十年後撿骨便遷往納骨塔，原來的墓位則留給後來者使用。

目前政府在國建六年計劃中，編列改善喪葬設施及葬儀計劃，希望藉由中央補助預算的方式推動地方將舊墓更新、公園化，同時興建火葬場、殯儀館和納骨塔，朝喪葬設施一元化發展。值得一提的是，現有不少公墓在規劃時會考慮民間的習俗，像雲林縣莿桐鄉第二公墓採八卦形的墓基設計以滿足民間對方位的需求；而地方政府依照「使用者付費原則」酌收使用費，一年收入可達一、兩百萬，這對經常發不出薪水的鄉鎮市公所來講，無異是一項「意外之財」。

內政部民政司禮俗科科長黃崇烈表示，愈來愈多人接受火葬（根據八十三年統計資料，台閩地區的火葬率已由十年前的二○％成長到四七．三％），衛生、經濟、美觀的現代化公墓、納骨塔也逐漸為人民所接受，台灣墳墓問題已經漸有起色。過去像頗具知名度的台北縣金寶山安樂園，光是一坪墓地就要二十五萬元左右，工程款還要另外付費，普通一個墓非上百萬不可。「這些富麗堂皇的墳墓都是錢堆砌出來的，一般老百姓實在『死不起』。相對花費只要十分之一，又重視管理維護的新公墓，將成為人民最好的選擇，」黃崇烈說。

中油職工福利會從今年四月起，接受員工以十年分期付款的方式，為自己及眷屬預購靈骨塔墓位及整套殯葬服務（比市價便宜三至五成）。由於傳統葬儀事務相當繁瑣，這項措施不僅提供「無後顧之憂」的保障，也替未來子女分攤了不少麻煩。這種企業打破傳統福利觀念，為現職員工「完全生涯規劃」的做法，在忙碌的現代工商業社會值得參考。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面臨死亡，這是政府該主動規劃、為人生終點站預作準備的時候，」殷章甫認為當台灣逐漸步上福利國家的道路，「從搖籃到墳墓」的整體規劃，政府應該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