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文化情修補產業根

日本生產宣紙的中富町,讓訪客親自做紙,感受在上面寫信的喜悅;陶器之鄉常滑市,鋪設「陶器散步道」,讓遊客在其中懷古思幽。而台灣傳統陶瓷、玻璃業,卻充斥了瑪麗蓮夢露、小鹿班比、法國香水瓶……,逐漸凋零的傳統產業,如何結合地方文化再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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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新竹的天然氣和矽砂、苗栗的天然氣與陶土,讓玻璃與陶瓷分別在新竹與苗栗覓土滋長。傳統手工業結合天然資源與充裕的農村人力,為台灣搭起邁向工業社會的橋梁。

三十年後,這些傳統手工業已走出傳統以外銷為導向的大量生產模式,逐漸步出新貌。

限量生產

出身雲林的黃安福八年前就在新竹市成立了工作室,擺脫工廠經營的沉重束縛,開始了不同於大量生產的藝術創作。一套價值十六萬元的松、竹、梅水晶玻璃,黃安福自我限定只做十二套,並且在底座註明總共做幾件、這是第幾件作品。「這是為蒐藏家負責,」他說。

工作室的生產形態,不僅使創作題材變廣,同時也讓作品展現了地方風貌。

同樣是工作室負責人的李國陽,去年獲得金玻獎第一名的作品「新竹風」,就是取材新竹聞名的風,表現地名的「竹」字:強風吹彎勁竹,使竹身呈現拉滿弓的緊繃造形;細密叢生的枝節被風吹得上下翻飛,葉片上還可見走勢歷歷的竹紋。

工作室的運作方式,也修正了業者以往封閉、守舊的心態。

曾任新竹工業投資策進會總幹事的工研院化工所研究員簡瑞明表示,過去工廠為了防止抄襲與仿冒,悉數將新的產品設計與外界隔離,極力排斥與業界和民間的交流,「五、六年前所有的工廠還高掛『謝絕參觀』的標幟,」簡瑞明回憶。「而工作室能互相切磋與彼此激發,跳脫了傳統的封閉性,」黃安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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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封閉走上交流

為求有足夠的內涵以表現本土情感,黃安福就從事著各種形式的交流。「我的學習幾乎都是透過陶藝家與畫家朋友的啟發。陶藝家,長於造形;畫家,對色彩敏感,」他說。

連工廠內部,也有了工作室。立人玻璃工藝負責人蔡松平將工廠分成工藝品(量產品)與工作室兩個部份經營。在負責工廠營運之餘,蔡松平兼做個人的藝品創作,並計劃明年在工廠裡開班授徒,吸引各行各業的人士投入。

蔡松平形容工作室是理念與設計的「凝聚點」,「目前是點,五年之後會拓成面,」他樂觀地預估。

整合觀光資源

「生產為了外銷」的既成觀念,也有了變化;傳統手工業正努力整合地方資源,為自己重新撲粉包裝。

苗栗的台灣裝飾陶瓷輸出公會正計劃與當地的觀光資源結合,向台灣民眾呈現自己特有的陶藝。「要讓早上到的客人捏陶、拉胚、上彩,中午吃苗栗特有的福菜、採草苺,下午帶著自己簽名的作品回家,」公會總幹事林弘文興奮地勾勒未來的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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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滴滴的產業變化,源自於傳統手工業的危機意識;一件件出自本土師匠精心雕琢的陶藝與水晶,掩不住台灣傳統手工業逐漸萎縮的現狀。

新竹市一家歷史悠久的水晶玻璃工廠,中午時分只見年邁的師傅躲開溫度高達一千多度的八卦窯,默默地吃著便當,不見年輕人蹤影。鄰縣的苗栗公館,需要好眼力上彩繪的陶瓷藝品,也只見祖母級的工人戴上老花眼鏡,重複著十年如一日的動作。

立人玻璃工藝的蔡松平在高溫的工廠裡終年穿著短衫,「這七、八年來沒人要學,後無來者。十年之內非得想個出路不可,」他搖搖頭。

師傅年紀雖大,薪資卻不低,高昂的人事費用,迫使生產基地由台灣移往大陸和東南亞。

根據台灣裝飾陶瓷輸出公會估計,大陸的生產成本約比台灣低一至二成,台灣裝飾陶瓷業者光是在大陸投資的就超過一五○家。「我們是最後一家生產主力仍留在台灣的,」苗栗的久源陶瓷董事長鐘峰偉語氣裡帶點自豪,也帶點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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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工業發達,周遭充斥索然無味的機械產品之後,日常生活要從何得到潤滑?傳統的地方技藝一旦斷絕,要花多少氣力重修?

基於這種憂慮,日本政府在一九七四年制定了「傳統工藝品產業振興法」;通產省更把傳統工藝產業,規劃為「邁向二十一世紀新產業開展的基石產業」,藉此保留江戶時代以來追求高品質、動手做的傳統文化。

目前日本的都道府縣、市村町等各級行政區域,正利用固有資源進行豐富多彩的地方振興活動。

山梨縣南巨摩郡的中富町,水質清澈優良,生產日本宣紙的傳統生計由來已久。近年來中富町以日本宣紙為主題進行社區建設,將單方向的用眼參觀,改為實際的動手體驗,讓來客親自做紙,並感受在自己親手做的紙上寫信的喜悅。

量產.外銷模式的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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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知縣常滑市自古以陶器之鄉聞名,市中心陶藝工廠成群。為了讓人一目了然常滑市的特色,市公所特別以陶瓷在狹窄的巷道鋪設了「陶器散步道」,讓遊客走在由無數的特色產品砌成的巷弄裡,可垂手撫弄,可懷古思幽。甚至連公廁也成了表現特色的題材,潔淨的公廁由傳統的陶甕砌成,裝飾點散在街頭一隅。

台灣的傳統手工藝業,也走上了與日本相同的路,而延續傳統產業的要件,首推藝品與地方的結合。新竹的本土風情水晶、苗栗的結合地方觀光,就是這個目的。

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表示,評價日本的手工藝品,「如果將其文化與傳統的意義抽離,產品價值立刻會下降至十分之一不到,」陳其南強調,現在的消費已不是購買物性,而是買產品的文化性與地方性。

但是台灣以往「大量生產、大量外銷」的成功經驗,卻讓傳統工藝品與地方人文擦肩而過,毫無地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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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飾陶瓷的生產重鎮苗栗縣公館鄉,陶瓷造形幾乎全部以西洋人物為主,甚至還有瑪麗蓮夢露面帶微笑、雙手壓住被風吹起的衣裙的撩人造形。在新竹,玻璃工坊生產的大宗依舊是五彩熱帶魚、小鹿班比,或是法國香水的玻璃瓶。

「產品都是服務外國人,二、三十年來生產一成不變的訂單,毫無本土味,」玻璃藝術工作者王俠軍一語道破。嘴邊蓄著小髭鬚的玻璃工作室負責人李國陽,也認為台灣大量接單、大量生產的方式,培養了技術,卻扼殺了創作,「技術不等於藝術。作品只要有藝術,沒有技術沒關係。而我們是技術贏外國,藝術輸得慘慘的,」李國陽分析。

本土化不敷成本

昨日大量生產時代的人力與設備,成了今日本土化嘗試的障礙。

久源陶器董事長鐘峰偉認為工廠不比個人工作室,必須靠量產以負擔固定成本。「國人喜歡觀音像,但是市場太小,五百個都沒辦法賣掉,還多半是華僑在買,」鐘峰偉對內需市場窄小的胃納表示無奈。

在振興地方產業領域夙享盛名的日本千葉大學教授宮崎清認為,讓地方產業再興的關鍵在於「認識自己的生活文化」。他在著述中強調,任何地方的區域建設,都是從檢討自己的地域有何特點開始,而非迎合外人;要四處走訪地方,視、聽、嗅、食、觸五官總動員。

今年三月,當宮崎清到楬櫫「花之都」目標的南投埔里時,驚訝地發現:裡裡外外不見埔里人用花卉裝飾家園,「自己的東西自己都不用?」宮崎清留下不假辭色地批評。

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所長翁徐得也認為,宮崎清提的「地產地銷」觀念非常重要。他舉出丹麥瓷器業成功的例子,說明有好的東西要「學會自己先用」的重要性,「在內需市場出了名,外國人自然來買,」翁徐得說。

一位苗栗地區的陶瓷業者也舉例指出,日本有田地方的陶瓷器皿,就是因為傳統而獨特的湛藍色,不僅色彩穩定而且持續百年不變,在成為地方的代表色後獲得日人鍾愛,進而名聞國際。

挖自己文化的根

翁徐得強調:「台灣今後在設計上要挖自己文化的根,讓人感受到是文化的設計。」推動社區營造不遺餘力的日本福島縣三島町公所主任祕書齋藤茂樹,用一個小故事說明文化挖根的重要。

二十多年前當宮崎清率領二十名大學生到三島町協助造町運動時,第一要求竟然是:可不可以讓我們幫忙清理倉庫?在當地老百姓滿肚狐疑下,宮崎率隊在一個星期內,陸續清理出數百件先民遺留下的農具與雪具。「在此之前我們並不知道,先人所遺留下來的生活工具,竟是如此精彩動人,」齋藤茂樹說。

事實上,文化挖根的工作,已在默默進行。

新竹市立文化中心四年來致力於地方歷史尋根的工作,透過地方耆宿口述歷史,將台灣近百年的玻璃工業發展史加以彙集、整理。新竹市立文化中心更蒐集一張張泛黃的照片,加以出版,讓沉澱的人文情懷與故里風貌出土,並把現今各項玻璃作品彙成專輯,將新竹新舊並陳。

「文化不應局限在藝文活動,」新竹市立文化中心主任洪惠冠認為。洪惠冠以前還因頻繁地與業者做溝通、辦作品選拔,被誤會踩到別人的線,「這幾年工作比以前順利多了,甚至有的企業還自動與我們接觸,」她表示欣慰。

宮崎清曾形容,振興地方產業是「有始無終」的工作。面對產業萎縮的挑戰與課題,台灣傳統工藝產業正被迫丟棄「大量生產的成功劇本」,試圖用文化的多樣性修補產業流失的根。「最終的目標,還是要讓地方的人珍惜我們共有的寶貝,」文化工作者洪惠冠如此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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