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回來台灣一年多對台灣有些什麼感想?
答:我感覺整個社會好像沒有什麼規律,不論是日常生活上還是心態上,或是為達目的好像可以不擇手段。還有整個社會都在追求金錢。包括民進黨生存在這個社會中,也不可能完全不受這個社會風氣影響。所以我們說民進黨愈來愈像國民黨,它創立的時候,黨的型態就是模仿國民黨,也是有一個中常會,中常會也是一樣禮拜三開會,甚至政策愈來愈接近國民黨。
選舉為了土地
問:你回國後到各地為民進黨候選人助選有些什麼心得?
答:我一共助選了三次公職人員選舉。我不是民進黨黨員,不過我認為台灣民主要上軌道的話,需要一個比較有力量的在野黨,在這個想法下,我才到處為民進黨候選人助選。當然形象太差的我不會幫忙。願意來聽民進黨的聽眾,我想本來就是比較支持民進黨,對時事比較有興趣,場面都很熱烈,只是不知這些人佔鄉下人口比例多少。
例如,屏東縣前縣長蘇貞昌競選連任,競選辦事處成立那天,有三萬多人參加,那種場面那麼熱烈,可是他還是落選。還有花蓮陳永興的場面,我也去了兩次,場面很感人,有一個台大化工系畢業、四十多歲,一輩子也沒參與過政治,卻跑到台上去為陳永興助選、講話,令人很感動。我也不僅為何陳永興後來票還差國民黨的候選人四萬多票。我想選舉買票可能有一定影響。
大家對選舉熱心沒什麼壞處,問題是選舉搞成這個樣子,選一個議員要花幾億元,這就歪曲了,這樣選舉有什麼意思?美國人、日本人如果聽到台灣選一個議員要幾億經費,簡直無法想像。而且這對民主一點幫助也沒有。不過也有一種說法,就是事情壞到最壞,就不能壞下去了,只能好轉,沒地方去了。我就希望買票效益慢慢減低,到最後大家都不買了。
還有台灣選縣市長,其實就像天下雜誌去年(十一月號,縣市長選舉背後─土地財富的爭奪)所指出的,是為了爭取都市計劃的權利,炒作地皮賺錢。我到台南永康去助選,聽說有一個候選人,他要花十億、一定要當選。我也聽說一個相當大的市長,當選以後就找一個地方做都市重劃,四十億計劃中那個市長自己要拿五億。
問:你一生為台灣民主犧牲努力,看到這些現象有些什麼感想?
答:我覺得很諷刺、也很痛心。我還沒回國以前,接觸一些常常進出台灣、很了解台灣的朋友,他們笑我說:「台灣人值得你這樣犧牲?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還有一次在夏威夷公開演講,三、四百個聽眾,有一個人站起來,他說我說的很對、很理想、很合理,可是你如果回台灣說這些人家會笑你。他說台灣現在是什麼社會你知道?他說你要過馬路不讓的話,車子會把你壓死,台灣是個人吃人的社會。我實在沒辦法答覆他,我跟他說,這個社會還是需要有傻瓜說一些傻話。
台灣是一個完全缺乏理想主義的社會。談理想就會有人說這是不懂現實。我回來假設大一點意義的話,就是看看能不能激發一些理想主義出來。我這樣說可能有人會認為太天真,可是這正是我所想的。台灣的意境、品質、情操非常低,而且大家都沒有反省的能力,好像都不能停下來思考、想想自己,好像一切都是虛假的。
問:有理想的社會應該是什麼樣子?
答:民主是一個理想,建立一個乾淨、公平、正義、和諧的社會也是理想。
理想追求聽起來很遙遠,例如民主的追求,永遠也達不到完美的境界,但是可以一步一步改進各種毛病,成為缺點少一點的社會。美國黑人已經解放一、兩百年了,至今黑人歧視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但是總比一百年、五十年前好很多,幼稚園小孩子就開始灌輸他們不能種族歧視。
問:台灣問題那麼多,你覺得最大的問題和挑戰在那?
答:我想不只一個。我不是環保、也不是經濟專家,但這兩個都很重要。台灣環保問題很嚴重,我在台灣最擔心的就是吃的東西,菜、魚不知道吃的安不安全,可是環保問題一般人感覺都不急迫。我最近看一篇報導說亞洲的環保污染是最嚴重的,比任何地方都嚴重,有人研究泰國孩子智商,因為鉛中毒,比正常孩子減至少四點以上。台灣可能也有這種問題,應該研究。我個人的興趣一直都在政治方面,若問我台灣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我想就是跟大陸的關係。這個牽連到我們的生存。
我們的底線在那?
我很關心的是政府、社會到底對於我們的立場,有沒有決心要堅持維護我們的主權?有沒有想得非常的周到?中共的政策叫做統一也好,叫做一國兩制也好,都會威脅台灣全體住民將來的存在,可是台灣對中共的政策如何,一點也不會威脅中共,所以台灣必須非常小心、慎重處理大陸的關係。
使我非常感慨、不安的是,包括我們的領導人常常說中共的底線在那,我們不要去碰,尤其在他們發表台灣白皮書之後。但是我要問的是,我們自己的底線在那?如果自己沒有底線,乾脆投降算了。
過去台灣每年花幾千億,甚至六○年代每年國家預算八成投在國防上面,買武器、訓練大軍要打中共。但是現在好像又跳到另一個極端,做一點動作,就怕中共生氣,難道我們連保衛自己的能力都沒有,那些大軍跑那去了?當一個社會的基本權益受到威脅,包括他的價值觀念、教育文化、經濟與生活方式,假如都沒有起而自衛的決心,那麼這個社會就沒有資格存在。這不是好戰,但無論如何這個決心必須保留。像芬蘭只有四百萬人口,但當他站起來自衛,護衛他的宗教、生活方式、理念,連蘇聯也沒有辦法。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現在人民不認同這個政府、這個地方?政府過去的作風沒有公信力,講的都是假的,使人民也變得很犬儒。像講了幾十年的反攻大陸,根本沒有人相信。結果公開的是一套,私下的又是一套,不能培養大家的愛國主義。
今年一月離開美國前,與台灣留學生座談,他們說從小在家就聽說工程弊案的事,聽慣了,認為本來就是這樣,也不會憤慨,只問自己能不能拿到多少利益,沒有是非觀念。
問:那麼要怎麼改善?台灣未來出路在那?
答:大家都說要從國民教育開始,我也同意。但最大的問題是台灣沒有理想主義,國家領導者,不要再去派系鬥爭,而是要去啟發理想。國家的目的要確定,不論是民主、公平、乾淨,要使人感覺到你是當真一回事來做,領導人確實有這個意思來改革社會風氣。現在他們也講這樣的話,但沒有公信力,大家不相信他們,認為是說口號。李登輝總統也許太忙於許多問題,但應該多強調。
像政府公開是講反賄選,但事實上都是國民黨籍的候選人在買票。提名的時候,也是看有多少錢。上面的領導人講話不當一回事,老百姓是看得出來的。
好像大家都看不到希望,甚至民進黨也差不多,除非一個團體有很大的決心,否則一定會受社會風氣的影響。民進黨自己也承認,受社會風氣的影響很大,也慢慢喪失他們的理想主義。
問:那麼大家應該怎麼做?台灣的未來在那?
答:其實各種問題並沒有特效藥,而我對台灣未來的想法如何,也不是祕密。首先是必須維持台灣現有的主權,找出與中共相處最恰黨的方法,這一點我倒不是那麼悲觀。
經濟朝外,政治朝內
還有就是我講的,「經濟朝外、政治朝內」,經濟向外發展,政治上不要一直與中共糾纏不清,應全力改進內部政治與制度的問題。內部改進,也是對台灣的一種保障,讓全世界看到台灣生活提升、有民意基礎的社會與政府。
問:現在的政府不是已經有民意基礎了?
答:要問的不是形式,而是內涵。形式上我們有選舉,但是是怎樣的選舉?選一個議員花那麼多錢,在美國或日本都是不可想像的。還有很多有土地的人,甚至為了保護他們自己的土地,也投入選舉。
還有這個「中華民國」政府指的是什麼,是不是還包括大陸、外蒙,政府必須有清楚的定義。我們要追求的是真正做到公平、公開、乾淨的社會,這才是我們的底線,不是國旗,也不是名稱的問題。政府在制度上還要做很多事情,總統直不直選倒不一定最重要,除了理念,還有許多更實際、現實的問題要做。
問:您怎麼定位自己的角色?會不會直接介入政治?
答:我是唸政治的,從政治的觀念批評,不一定要直接參與政治活動。我的基金會才剛剛通過設立,以後可能會多辦一些學者的討論會。像現在一般的座談會,多半是找有名的人來談,很少請年輕人來表達他們對大陸問題、環保、婦女問題的看法,所以我想多多請一些年輕人來談談到底有什麼想法?
問:蘇聯解體以後,美日的關係有轉變,與大陸的關係也在變,台灣處在這樣的情勢,有什麼機會,對台灣有利還是不利?
以經濟領導政治
答:目前世界最要緊的還是經濟問題,台灣不論在政治上怎麼樣,在國際上之所以多少有地位,完全是靠經濟。政府絕對要經濟優先,以經濟來領導政治,如何繼續發展經濟。有這樣的力量,還是可以在美日之間扮演某種角色。像南向政策,應該早就推動,不要所有投資都集中在大陸,現在推動雖然嫌晚一點,但還是好的。
問:您會出來選總統嗎?
答:還在評估考慮。真的要出來,需要很大的勇氣、代價、甚至犧牲的精神。但不論如何,要使人感覺新的時代開,與過去完全不同的做法。我現在主要考慮的是我有沒有這個能力來轉變社會。國民黨的總統還比較好做,反對黨的總統即使當選,還是很難做。但是基本上我覺得比較舒服的還是當個學者。(楊瑪利、梁中偉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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