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改變中研院的思考脈絡是什麼?
答:要把組織架構改變,才有機會往上走,這跟我一直相信政黨輪替不開始,台灣的民主政治就不能走上更高的階層一樣。
中央研究院有兩件事要做進一步的改善。一是學術組織,現在中央研究院是以所為單位,推動科學研究。我們知道跨領域的合作愈來愈重要,所以我們最近推動除了研究所之外,另外一個中心的架構。
中研院在我回來前,定位是學術研究單位,對技術發展、對社會產業的影響,不擔心不考慮在內。但問題不是這樣。在很多領域裡,學術的基礎跟應用已經分不開了。
常常我們做研究工作,是有社會的影響,明明看到有直接聯繫,卻不認真面對,這是不對的。所以我回國前,就覺得中央研究院應該走出它的象牙之塔。
從學術觀點看,有三個項目是我們應該推動的:一是生物技術;另外是資訊科學;還有東南亞研究工作。東南亞的研究工作,後來引起有些人誤解,以為我們要為南進政策背書,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因為看到我們對東南亞國家了解實在太少,才推動這幾個方向。
這幾年走下來,這方向大體是對的。如果問下一步,我們要注重哪一部份的話,中研院現在做一些比較重大的突破,是在基因體研究。
中央研究院在八十年初期,設了分生所、生醫所跟原分所。後來將有植物所、動物所納入,又成立生農所。有這六個所,中研院在生命科學確實凝聚很大的力量。如果中研院各所合作,我們有很大機會跟世界各國並駕齊驅。
不過,我們要超越很多問題,像學術文化的問題。一個人要走出自己的實驗室,跟別人合作,這些研究要超越自己的領域。不但這樣,我們中央研究院更要超越院的界限,跟國內研究中心、各大學合作。這還不夠,我們要跟國際有名的學術中心合作,才能跟全世界競爭。我們不能缺席,我們絕對不能缺席,而且要走在人家前面。
問:但外界對中研院的了解是基礎學術研究,現在中研院積極與產業互動,在方向上,與其他扶植產業的研究機構有什麼不同?
答:我們現在的問題,不是生醫所跟生技中心競爭,而是全世界的科學家即便合作,也不能在三、五年內,把基因體解開。
我們現在正處於最興奮的時候,很多人以為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跟國家衛生研究院競爭,跟生技中心競爭?完全不一樣。私人公司能接著做的,我們不會做。我們要做創新的研究工作。
問:所以你覺得不是競爭關係?
是競爭,也是合作
答:當然是競爭,但是競爭也要合作。我們做基因體研究,如果有大學說也要設立,沒關係,我們可以看哪個單位真正能主導。現在中研院六個所累積的人才,跟我們的實力,確實是國內研究單位在基礎上不能比擬的。
我們跟台大、陽明大學都有合作。在基因體工作開始後,我們也會跟生技中心合作。
問:現在中研院也做技術移轉的工作,有些看法認為,由學者來做技轉,不是那麼合適?
答:我們常說科學研究是為了造福人類,中研院90%的人,跟技術移轉沒有關係,而是做基礎研究。這是一點矛盾都沒有的。
生命科學研究的很多領域,跟人類社會生活有密切關係,所以要做技術移轉。
問:過程中,你覺得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答:中研院組織法從開始,到討論,這麼多年都還沒修定。我希望能夠通過。另外,最近政府對科技研發的投資緩慢下來,對我們將來發展也有影響。
問:那天在丁肇中的演講上,你提到「大家以為大師什麼都懂,其實大師懂的不多」。現在,社會在各方面都希望你提供意見,其中很多也不是你的專業領域。你喜歡這種狀況嗎?
答:這是說大師在研究的領域裡懂的不多,不然不會做研究。這不是理想的狀況。(笑)
只問我是不好的。但是同時,我也覺得,我有責任要了解中央研究院很多所的看法。如果有人有問題,我會告訴他,我們院怎麼看。我是一個代言人,不是一言堂。
問:不過,你參與各種事務,外界其實很難把它們跟你是中研院長兩者區分開來,對你不會有困擾?
答:我常常覺得,我為什麼回到台灣?如果台灣是個美好的地方,那我可以留在美國繼續做科學研究工作,可能還會對人類帶來更多好處。但是台灣不是美好的地方,台灣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改進。
挑戰黑暗,不值得佩服
我回到這裡,最主要是想幫忙。如果真的要追求自己的學問,這裡不是最好的環境。
我花那麼多時間,做中央研究院的院長,也不是最好的研究科學的位子。我做任何事情,是希望提升台灣社會,我講的很多話,也是同樣的目的。
常常有人說,你講的話,對學術界的人,有些話不必講。但是你看到黑暗,如果不願意跟黑暗挑戰,我覺得就不是那麼值得佩服。
問:最近中研院預算遭到凍結,很多人看這件事是政治因素引起。如果因為你個人,連帶對中研院發展造成影響,你怎麼看?
答:有些立法院委員並不了解中研院在社會上扮演的功能。他們如果因為選舉後對我不滿,而對付中央研究院,這是不對的。
中研院的同仁,沒有人責備我。他們(指立法委員)也沒做到真的使中研院窒礙難行的地步。我想,到底誰為了國家努力奉獻,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雖然我回到這裡,是有些重要的角色要扮演,但我還是希望,我的角色能淡化。
我常常說,我回到這裡,如果大家覺得能向我學習,不是因為所謂的光環,而是我解決人類沒能解決的問題,所以得到諾貝爾獎。
年輕人如果有什麼能向我學,絕不是虛有的榮耀,是對事情努力的過程。
我想,中央研究院走到這裡,大家都說中央研究院做得不錯,受到很多認同。但是我們不能滿足,我做中央研究院長還有將近三年時間,希望基因體中心可以好好推動。
問:你現在花愈來愈多時間在中研院,還是愈來愈少?
答:很多人看到我在外面活動,以為我都在外面。這是因為我在外面的活動才上媒體。白天我都在這裡,但是大家印象中,好像我是不務正業的人。(笑)這是不對的。
問:你常常說做滿十年院長就退休,如果三年後,中研院或是社會上還是有很多地方需要你,你會不會考慮繼續帶領中研院?
答:當主管很重要的事,是在一定時間內,改善(組織)結構,建立制度,使機構能永續發展,年輕人能接班,好好做。我在中研院願意當十年院長,現在已走入第八年,還有兩年多,我想我會退下來。
我在美國培養六十多位博士,還有七十位博士後研究員跟我一起做,這一百三十位離開我的實驗室之後,都要跟我競爭。
如果訓練一群人,都做得很好,你不必再扮演你的角色,那是最高興的事。
我最欣慰的是,不是我一個人提升中研院水準,而是有這麼多年輕人做得不錯,我在不在都沒關係。
問:所以,你會希望別人怎麼定位你為中研院帶來的影響?
答:我希望大家想到我在中研院這幾年,建立各種制度。李遠哲回到這裡,吸引很多資深的學者,有良好環境,大家好好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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