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清晨我搭高鐵去演講,上了公車,司機說,「今天有遊行要繞路。」我大驚,立刻跳下公車改搭計程車,因為演講不能開天窗。但是到處封路,一路上東彎西拐,繞到高鐵站只剩一分鐘,我飛奔上車,按著狂跳的心坐下來,心想:總統清廉正直、不貪污,為什麼會弄到這個地步?
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執政者一定要知道人的心理。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卡尼曼曾經做過一個實驗:他請學生把一隻手浸在十四度C的水盆裡六十秒,這個溫度是冷到會痛,但是還不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做完後休息幾分鐘,再請學生把另一隻手浸在冰水中,這次是九十秒,但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的六十秒到後,實驗者添加溫水,使水溫增高攝氏一度,這一度作用很大,它使學生剛剛好感到手少痛一點。
如果這個學生右手浸的是六十秒,那麼他的左手浸的就是九十秒。再次休息七分鐘後,請他們做第三次實驗,但是這一次他們可以選擇重複左手的還是右手的實驗。我們一般認為會選短的,因為沒有人喜歡受苦,沒想到有八○%的學生選擇去重複九十秒長的版本,為什麼他們願意忍受三十秒不需要的痛?哪有人如此自討苦吃呢?這實在令人非常地不解。
這原因在於第二階段加的溫水使手的痛苦減少了,學生腦海中留下的,是最後不痛的感覺;而短的版本是,手浸的很痛,時間到,手拿出來,他最後的記憶是「痛」,所以他們不會去選短的版本。這些學生並沒有被虐狂,但如果問他們要選擇六十秒或九十秒,他們一定選短的,這是為什麼實驗者用「左手的」或「右手的」來替代六十秒或九十秒。
這實驗對執政者來說太重要,執政要有技巧,該做的事一定要做,但是最後要給老百姓留下「不痛」的感覺,很多父母罵完孩子要抱他一下,就是要讓孩子知道罵你是為你好,抱你是讓你知道我還愛你。
動物對受苦的長度較不敏感,但對受苦的強度很敏感,有一個實驗是,光一出現,老鼠的腳就被電,老鼠很快就學會了害怕光,這實驗最主要的發現,是電擊的長短對老鼠的恐懼沒有影響,老鼠在乎的是痛的強度,他們恐懼的強度,可用生理指標測量出來。所以漲價不能一次漲太兇,老百姓會記得這個痛。
一個政策要完善執行,必須謀定而後動,但是動了,就不要再改,朝令夕改會使老百姓覺得政府沒有主張、不能幹。政府要找出民生之最痛,用除弊來轉移老百姓的注意力,例如徹底追究報載立院質詢台電買電自肥,簽約二十五年之事,要監察院彈劾,終止這契約,把這個多年來的大洞補起來。這對人民有感,否則人民會認為電加價是高價買電的結果。
革新除弊一定會痛,但是做完要讓老百姓覺得苦盡甘來,讓好的感覺去取代壞的記憶,畢竟最後決定人的行為的,是人的記憶。
(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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