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整理的,是難以言說的思念。
二○○八年夏天,瞿筱葳站在雲門「流浪者計劃」面試的會議廳裡。她對著三位藝文界的老師,說著要去考察奶奶的食譜故事,重走奶奶七十年前的逃難路線。
因為太想念半年前過世的奶奶,所以她決定要走這一趟。
在此之前,瞿筱葳是紀錄片製作人,提過很多次企劃案。但這次不同。太直接的情緒,讓她不敢拿起紙杯喝水,因為手會發抖。
評審之一的林懷民,一如往常地做了同樣的叮囑,「如果妳去,妳就放空,什麼都不要想。」當時瞿筱葳心想,「真荒謬,一個充滿思念的人,如何什麼都不想?」
二○○七年冬天,瞿筱葳的奶奶徐留雲,在家裡睡夢中過世。
徐筱葳的父母,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就赴美留學,直到她四歲才返台。從小由奶奶帶大,祖孫情深。奶奶的叨叨絮絮,一如她煨煮的好味道,在死亡來臨之前,都像是日月星辰般,會永恆存在。
「當時覺得人生無以為繼,舊的、新的記憶都讓思緒太混亂,一直很傷心。」生死兩界,但瞿筱葳想跟奶奶說的話,還沒有說完。「我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事。我願意相信,意念的流動可以跟亡者溝通。」
她要和自己心裡的奶奶,一起旅行,走一趙奶奶七十年前,從上海流亡到四川的旅程。
瞿筱葳是幸運的。她的父親瞿海源是中研院研究員,曾以口述歷史的方式,留下五萬字的《徐留雲女士訪問紀錄》。
她就以此為本,像是攤開家族歷史般,在二○○九年六月,以三個月的時間,從越南、雲南、四川到上海,追尋一九三九年、那個只有二十一歲的上海姑娘,是如何飄洋過海、渡船搭車,去尋找當時已撤退到重慶的未婚夫。
這也是一趟發現之旅。原來,當年奶奶要從上海到重慶,因為抗日戰爭的緣故,無法走陸路,只能由水路,所以得搭船由越南進入雲南。
「那也是中國人民第一次大規模地拿護照出國,為了逃難。」瞿筱葳一路聽著奶奶錄音檔裡的聲音,對照著現實的風景,她想更深刻認識在自己出生前的奶奶。
第一批經濟獨立的現代女性
「從前聽奶奶說過,十三、四歲時就在上海的火柴工廠打工,總以為是因為農村窮女孩的緣故。」但尋著歷史,瞿筱葳發現,當年在浦東碼頭工作、租屋,週末去上海外灘玩耍的奶奶,其實是趕上了中國工業化的浪頭。
二○年代,火柴是極重要的民生用品。原本由英、日壟斷,但奶奶打工的火柴工廠,卻是民族工業的開端。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奶奶給人開明的感覺,對自己的獨立、自由,有種堅持。原來,她早就是第一批經濟獨立的現代女性之一。」為了用旅行,整理奶奶的一生,瞿筱葳沿路查資料,到當地圖書館,讀已變成微膠縮影的陳年報刊。
「走她走過的路,想像她年輕時的歲月,我更能理解她晚年的情緒。像是奶奶明明已經八十多歲,卻還總是想出去玩,」瞿筱葳說。
十年之前,瞿筱葳就曾經想過編一本奶奶的食譜故事,把醃炸小黃瓜、粽子、辣油、紅燒肉、酸辣醋溜高麗菜的做法,通通寫下來。但人生總是想的比做的多,食譜故事書一直未成。
這一趟旅程,瞿筱葳每到一地,就試著想將當地食物和奶奶的手藝對上味,但一直很難如願。
原來,味道就像記憶,會以獨特的姿態存在心底,難以取代。最後,她還是多方詢問家人,把奶奶的十一道菜和背後的故事,編成小冊,與記錄這趟旅程的《留味行》一書,一同出版。
透過旅行、書寫,瞿筱葳感到奶奶年輕的那個時代,又活回來了。「本來以為奶奶消失了,心裡像被挖了個大洞。但現在,雖然還是不捨,但奶奶像有了更多的存在,超越了原本生死的界線。」
瞿筱葳把一個平凡老太太的生命故事,細緻而生動地留了下來。
她找到了整理思念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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