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活 — 第一站　台北

省道一號  充份展示靈活

創新大師、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克里斯汀生（Clayton Christensen）去年六月應《天下》之邀到台灣演講，頻頻稱讚台灣企業靈活，能彈性應變，是他「破壞式創新」理論的「好學生」。

長期觀察台灣處境的雲林科技大學教授林崇熙，用拼裝車說明台灣人的靈活基因。林崇熙經常在農村研究拼裝車（農用機械車），他統計，全台灣共有幾十萬輛拼裝車，都是黑手師父在了解市場需求後，靈活拼湊零組件，迅速做出來的客製化產品。

省道一號，是一面台灣人靈活生猛的展示櫥窗。

這條路上，從台北一直往南走到屏東，像是一條流動的車輛博物館。千萬跑車、自行車、小貨車、汽車、報廢車、拼裝車、解體車、耕耘車、拖吊車、怪手、吊車……，十八世紀到二十一世紀的交通工具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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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一線終點前，枋山海邊著名的「三個傻瓜」咖啡店，前身就是一輛車。老闆阿志十二年前失業，在家「神隱」兩年，有一天看新聞，埔里阿公騎腳踏車賣虹吸咖啡，月入三十萬元。他靈機一動，拿出十幾萬積蓄，找到鄉下黑手師父替他拼裝一輛咖啡車。

阿志先到墾丁蹲點一星期，拿碼表站在馬路邊統計，每天大約有一千多輛車子經過。他推算，只要有千分之二的車流停下來喝咖啡，一年就可以賺到四百萬元。

九年前，阿志在台一線茉莉灣擺起當地第一輛咖啡車，一炮而紅後，還為另外二十九個人改裝咖啡車。靈活彈性的行動咖啡館，已成為這國境之南的招牌風景。

台灣人常鼓勵自己，山不轉，路轉，沒辦法改變現實，就轉個彎，另起爐灶。靈活堅強的產業群聚，也是在這個思路下應運而生。根據世界經濟論壇（ＷＥＦ）去年的全球競爭力報告顯示，台灣產業群聚發展指標評比，連續三年排名全球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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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一趟台一線中部路段，周邊工廠林立，兩小時車程內，就能遊遍世界最強的自行車和機密機械產業聚落。這裡是全球高級單車研發與供應樞紐，年產值超過五百億。

八年前，巨大機械董事長劉金標，眼睜睜看上下游廠商大量外移中國，衝擊生存，他主動邀請競爭對手美利達和其他九家協力廠，組成A Team，凝聚群聚效應，轉攻高階市場。

巨大開放工廠給同行參觀，釋出自家產品資訊管理系統，做為A Team成員的協同平台，從設計、管理到行銷，彼此互補、資源共享，靈活打團體戰。群聚廠商定期聚會，分享商機。劉金標直言，產業群聚加速台灣自行車業創新，不但破除同行不能合作的魔咒，還改寫工業產品愈做愈便宜的定律。三年內，台灣生產的自行車，平均單價漲了一倍。

台灣人打群架  有錢一起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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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研群聚現象的逢甲大學副董事長高承恕剖析，台灣產業擅長打群架，有一張無形的「彈性協力網」。在這個彈性架構下，廠商資源整合、自成分工體系，有錢一起賺，還能共同分攤原物料漲價的風險。一間小小不起眼的工廠，「背後那張網加總起來，力量就不得了。」

高承恕舉最近研究的伸興公司說明，伸興為全球最大縫紉機品牌商勝家代工，掌握全球二七％縫紉機製造，在過去幾年，平均年成長率超過二○％。伸興去年毛利率三成，ＥＰＳ（每股盈餘）十二元，成績比大它百倍的品牌商宏碁和華碩還要出色。

伸興的成功，是運用原有製造基礎，再靈活結合台灣最強的產業優勢，創造更高附加價值。舉例來說，伸興引進中台灣頂尖的模具製造能力打模，將台灣的資訊科技融入機器內，一台縫紉機，可以設計出千萬種花樣，比競爭對手多數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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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興年營業額不到五十億元，連結的協力廠商就有兩、三百家，產品賣到全球七十幾國，「ＯＥＭ做到這種地步，你有獨門武功，廠商單子敢下給別人嗎？」高承恕反問。

產業如此，面對處境更艱難的國際政治，更需要靈活手腕。

蔣經國總統任內，揚棄漢賊不兩立的零和思惟，確立「彈性外交」路線。過去三十年，台灣權宜發明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為名的奧會模式、中國台北（China Taipei）亞銀模式和台澎金馬個別關稅領域（ＴＰＫＭ）世貿模式三種「化名」，擠進國際舞台，即使正式邦交國僅二十三個，但仍具有三十二個國際組織會員、十五個觀察員身分。到今年六月底前，共有一一三國，提供民眾免簽證或落地簽證。曾擔任國合會祕書長、駐法代表、外交部次長的楊子葆體會，台灣能有今天局面，非常不容易，就是因為台灣很活。他以自己的經驗舉出，國合會是台灣在國際圍堵下的靈活產物。透過國合會，台灣得以扮演國際社會支援要角，不但協助其他國家發展農技，也為友邦國家培養不少總統候選人和農業首長。

活躍外交圈十年的楊子葆，最難忘一件事。

五年前他出訪邦交國布吉納法索，接到素未謀面的布國農林廳長電話，堅持要請他吃飯。對方開了六個小時的車，到楊子葆下榻的飯店，透露以前拿國合會經費到屏東科技大學讀書，每個週末都會買單程車票從內埔到屏東市區玩，回程總是會有熱情的台灣路人替他出資或載他回學校，兩年下來，五十幾個週末，「沒有一次例外」。他學成回國後發誓，只要發現台灣人到布國，就一定要請客致謝。

「台灣就像國際社群的鄉下人，當世界充滿灰色思想時，只有台灣人還對國際組織充滿熱情，」楊子葆指出，積極參與國際事務，本來就是國際組織的初衷，「現在卻被台灣保留下來。」

但是，台灣的彈性基因，碰到政治，常常出現突變，變得僵硬死板。

策略大師麥可．波特去年到台灣演講，直言批評台灣官僚體系太複雜，缺乏效率，無法應付全球化的經濟架構。瑞士洛桑管理學院（ＩＭＤ）今年最新公布的國家競爭力評比，台灣政府效能，從第六名下滑到第十名，儼然成為國家競爭力的絆腳石。

僵硬的小政府，配上彈性的大國民，台灣過去十幾年才能維持競爭力於不墜。其實，政府並非「不能」提出彈性應變的政策，台灣能走出一條不同的發展模式，就是靠官方彈性靈活的政策手段。

成立二十八年的工研院，是典型代表。工研院長徐爵民透露，工研院設計為財團法人，而非公務機關，就是為了要保持彈性。工研院一面做研發，推動產業進步；遇上不景氣，又能釋出技術和人才資源，做產業後盾。「就像彈簧，一邊是產業界，一邊是學術界，工研院在中間，如果太靠近產業，會有力量把你推回去，做比較前瞻的研究。如果太靠近學術界，它又把你拉回來。」

產值破兆的新竹科學園區和內湖科技園區，也在政府順勢調整下，開出兆元產業花朵。

台積電副董事長曾繁城還記得，竹科當年是模仿美國矽谷規劃，只做研發，不做生產，隨著製造需求愈來愈高，政府因應現實需求，拆掉圍牆，開放製造商進駐，反而出現更好結果，成為其他國家科學園區的學習榜樣。

七年前，台北內湖科技園區總體營收達一兆六百多億，成為台灣第一個產值破兆的園區，當時的台北市長馬英九，以「美麗的巧合」形容內科。內科最初的規劃是做輕工業區，專門安置市區內的違章工廠。只不過，營造商搶先一步蓋廠，市政府被動調整政策，改變土地使用管制規定。內科無心插柳，成為台北的科技產業聚落。

或許，當國民政府被迫遷台、當台商拎著○○七手提箱走遍全世界的那一刻，就註定台灣人得敏銳應變，見招拆招，突破限制，勇闖自己的未來。

靈活的另一面 充滿挑戰

只是，彈性靈活是把雙刃劍，使得不好，就是不守法、鑽漏洞，這也是台灣給人的另一面印象。

一位有多年駐外經驗的政府官員比較，台商經營較成功的地區，大多是法規制度不成熟的國家，台商習慣先做了再說，很快搶佔市場，但這優勢卻不持久，一不小心也會踩到法律地雷。

倫敦商學院教授唐納．薩爾（Donald Sull）在《哪些企業不會倒？》中提出，在這個變動、複雜、高度競爭的時代裡，唯有建立彈性的組織，才能屹立不搖。在薩爾的定義裡，彈性指的是靈活度和耐力。

要同時擁有靈活和耐力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並不容易。如何彈性而守法治，靈活而有原則，這是機靈的台灣人，需要學習的新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