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鐵京滬線將在六月底正式營運,近半年來,中國高鐵發生的各種事件,高潮迭起。朱學勤最近受《龍應台基金會》邀請,來台就高鐵與中國現代化發表演講,以下是內容摘要:
大家都有關於火車的記憶,你我每個人的人生記憶,不可能在抽離火車之後,還是完整的。
我年輕時,曾參加紅衛兵,文革時期我們靠著火車走遍天下,把中國搞得亂七八糟,今天回憶起來,覺得很對不起中國。
一九七一年,我坐上火車,離開上海,到河南「插隊」(加入農村生產隊)。對當時中國的城市居民來說,火車已是非常熟悉了,但農村還是很陌生。很多農民一輩子沒坐過火車,甚至農村幹部看到火車時還會說,「看起來像長蟲,跑起來像頭鹿。」
今年,我們要慶祝一百週年的辛亥革命,也和鐵路有關。
一九一一年,四川發生「保路運動」,民眾抗議清政府將民間集資興建的成都—重慶鐵路收歸國有。清政府調派武昌的軍隊前往成都,協助鎮壓抗議群眾,使武昌防備空虛,給了當地新軍發動軍事政變的可乘之機。因此,辛亥革命可說是由鐵路引起的一場政變、一場意外衝突。
一百多年前,修建鐵路是清政府推行新政的主角,本來是要救大清,但最後卻毀了大清。
鐵路快了 離老百姓更遠了
類似鐵路在中國的故事,一直沒有停止過。最近即將正式營運的高速鐵路,從異軍突起,到回歸常態,後面也有太多我們不知道的中國故事。
沒有任何一幅圖像,能比白色高鐵列車在大地上的奔馳,更能激動人心,更能說明中國現代化的成就。但在火車離我們這麼接近的今天,高鐵卻沒有讓鐵路和老百姓的生活,拉得更近。
過去綠皮車(大陸客運火車的俗稱)時代,鐵路每通到一省、縣或村鎮,當地老百姓都會敲鑼打鼓,盛大歡迎。但這次高鐵來到的每個省分,民間反應出奇得冷漠,媒體也報導了許多負面新聞。
老百姓擔心,火車提速了,票價會變貴,還有安全、經濟效益問題。綠皮車被白皮車取代了,但火車卻離我們更遠了。
我聽台灣的朋友說,近一年台灣的經濟是復甦了,但老百姓不太有感覺,是「無感復甦」。中國高鐵時代突然來臨,非但大家沒有歡欣鼓舞,還憂心忡忡,所以借用台灣的詞,這次劃時代的鐵路提速,從民生角度來看,是一次「無感提速」。
甚至中國「高鐵之父」,前鐵道部長劉志軍,都成了一個大貪官而下台,這背後意義深遠。
曾有人算過一筆帳,每年春運,中國鐵路上的流動人次,高達三十億,全世界人口一半,嚇死人的數字。現在鐵路運量,已嚴重供不應求,稍有不慎,就會出大亂子,是個關乎政治、社會穩定的問題。
高鐵之父 貪腐下台
中共決策,一向政治擺第一位。當初劉志軍可以一人之力,綁架中共中央決策,在短時間內推動高鐵在全國擴大興建,就是因為他觸動了中共統治者,對鐵路運量不足這個政治問題最深層的憂慮。
但最後高鐵計劃膨脹太快,問題叢生,劉志軍下台後,高鐵速度,在半年內從時速三百五十公里,降到兩百五十。
鐵路進入中國一百年了,從無到有,從時速二、三十公里,到六十公里,到現在兩百五十、三百五十公里。中國大地上的硬體發展速度,可以用日新月異來形容,但是後面的軟體、民生、制度建設,還是遠遠落後。
劉志軍以鐵路專業上台,中國目前的環境,是技術官僚的黃金時代,他的下台,敲響了中國專家治國的喪鐘。
關於類似鐵路在中國的故事,不會結束,還會繼續發生,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繼續演繹。鐵路在中國社會中,永遠會扮演一個有衝擊力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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