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大震災、空投原子彈或是東京大空襲乃至此次的東北大地震,都是這些年日本人深印心中的大事件。
我雖然對關東大地震並不清楚,但對日本人來說,失去無可取代的摯愛,這種深刻的打擊,應該是嚴重得讓人生觀徹底改變。
每一個生命都珍貴,我深切為這種天人永隔的遺憾哀悼。不論是因為戰爭、或是天災,同樣都是殘酷的命運。
別再相信「安心過日子」
我們需經常思索:能從人生裡學到什麼?這次,必須從地震的教訓裡學到些什麼才行。這是身為人該做的事。
此刻,我耳邊彷彿能聽見希臘先哲奧古斯都,充滿睿智的話語「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善」。當人無法從命運裡學到教訓,才真是輸給了悲慘的命運。
眼下,我們該有的覺悟是,別再相信「安心過日子」這種現世難尋的話。多年來,每逢選舉,政客就說:會給老百姓「能夠安心過生活」這種形同欺騙的承諾,連對老人,也要求他們相信這番空話。現在,我們該徹底認清這個錯覺。
然而,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對自己同胞的表現感到驕傲和尊敬。
遭受空前的災變,換成別的國家,非常可能發生燒店劫掠的事情,在日本完全沒有。沒有人搶奪配給的物資,也沒聽說有工作人員私吞瀆職。
每個人都整齊列隊等候分配食物。即使數量不夠,也經過簡單的合議討論後,公平分發。人們承受命運造化的能耐,真是了不起。
三月十四日的《產經新聞》,報導宮城縣陸續出現竊盜事件的新聞。當然,受災最嚴重的災區,恐怕連可以偷的東西都沒了吧。被偷的?釜、多賀等地的食品店,損失總金額也只有四十萬日圓。連一名二十四歲的上班族,用管子在停止營業的加油站,偷了一公升的汽油這樣的事,也給報導出來。
經過這場空前巨變,我認為,世界對日本和日本國民的評價會更高。因為,身處嚴酷天災中,還能保持如此的沈靜穩定,這在世界其他地方並不多見。
一直以來,與我親如家人的至交——台灣《天下雜誌》發行人殷允芃女士,在震災發生後,立刻以傳真傳來溫暖的鼓勵慰藉:「我們非常折服於日本人民、媒體,所表現出的冷靜、秩序和尊嚴。期望日本能很快度過這個難關,並且迅速復原,成為一個更強大更美好的國家。」
跨過災難,日本的年輕人要張開眼覺悟:要能經得起嚴酷人生的考驗。(陶允芳譯,原文登於三月十六日《產經新聞》)
採訪後記 留一份給別人的溫暖(文/蕭富元)
實地到新聞現場,報導真相、深度解讀,始終是《天下》堅持的信念。日本大震後不到二十小時,編輯部決定赴日採訪,隨即聯絡住在名古屋的駐日特約記者孫曉萍,相約東京會合。
三月十四日清晨,我和攝影黃明堂在松山機場搭上飛機,機上大多是日本旅客,手裡拎著伴手禮,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到達羽田機場,東京已開始實施輪流停電。因為缺油,電車異常擁擠,路上交通意外順暢。超商的貨架,像是表演魔術似的,空空如也。平常車水馬龍、霓虹絢爛的新宿街頭,七點以後,燈暗了,人散了。賣黑輪的歐吉桑抽著菸,終於看到有人站在攤子前,才開始把食材倒入湯鍋,生意實在太差了。
一個隨時面對離別的國家
我們跟著慈濟的救災車,深入茨城海邊的漁港大洗町,親身感受日本人自制自治的美德。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寺釜堀川集會所裡,幾個歐巴桑正發放物資,「納豆?咖哩?飯糰?」小鎮居民笑嘻嘻接過食物,深深一鞠躬,又回到沒水沒電沒瓦斯的家裡。
大家都說日本人很壓抑,缺水、缺油、缺糧食,也不大聲抱怨。不必政府開口,日本人已自動「共體時艱」。
孫曉萍說,日本民眾睡覺時,習慣把鞋子、安全帽擺床邊,裝著乾糧、飲水、手電筒、乾電池的逃生包,固定放門口。地震一來,隨時往外跑。老師也會提醒學生,要和父母約定,緊急逃生時的集合地點,以免找不到家人。
日本真的對災害準備十足,但我卻感覺,它也是個隨時面對離別的國家。
九○年代初期,村上春樹寫了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思考毀滅與救贖。「你的存在不會結束,只是進入另一個世界而已。你所有失去的東西,都會在那邊。」有人認為這場地震是末日預警,有人把它當成重生象徵。
走一趟日本,我看到的不是世界末日,也不是冷酷異境,而是日本那種也留一份給別人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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