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　挑戰印度代工業

「基本上日本是把它當作領土的延伸，」最近常到東北考察的台灣電機電子公會產業研究會執行長羅懷家解釋。電機電子公會今年將大連市列入台商投資的最推薦城市之一。

當大部份的東北，都陷在重工業轉型的束縛中，大連能鶴立雞群，創下吸引外資最多、失業率最低的成果，除了遼東半島第一良港的天然優勢，後天打造出的優良居住環境功不可沒。

現已高升中央，擔任商務部長的薄熙來，最著名的政績是在大連市長任內，大舉整頓市容，將冒著黑煙的老舊工廠拆除或遷出市區，使得這個只有百年歷史的年輕城市成為一個新加坡式的整潔都會。「大連模式」現在已成為中國各大都市模仿的對象。

要像印度的邦加羅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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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大連市政府更野心勃勃的希望更進一步，以居住環境為基礎，將大連打造成「中國的邦加羅爾」。能像印度居住環境最像矽谷的邦加羅爾一樣，引來先進國家大批軟體外包工作，成為舉世矚目的新興高科技中心。憑藉的是由大連市與民間合作、投資四十五億人民幣的大連軟體園。在大連海灣邊，素色青磚為基調的大小建築隨著地勢高低錯落，頗有新竹科學園區的影子。

園區內的合作的東軟資訊學院（與東北大學合作），圖書館裡專注對著新力「Vaio」電腦的年輕學生，將成為東軟園區從現在一萬二千人擴充到未來五萬人的主力。

如同邦加羅爾的軟體產業主要為IBM、奇異等美國大企業代工軟體編碼，大連方興未艾的軟體業，九五％的產值是為日本企業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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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連信息產業局國際合作處處長仉宏說明，由於日本企業才剛開始嘗試軟體代工，因此園區內規模最大的還是美式思維的的日本IBM、GE，但在松下、歐姆龍等大企業也開始積極投入下，已經讓大連面臨軟體工程師供給不足的困擾，「未來可能考慮從印度招收人才，」仉宏說。

人才便宜是大連的優勢之一，一個大學畢業的軟體工程師起薪只要二千元人民幣，是北京、上海的一半。而且，另一個最大、但當地居民多半低調以對的優勢，是大連和同樣被殖民過的台灣一樣，會說日語的人特別多，「畢竟，四十年前和日本有交流。」大連軟件園公司中國區總經理遲貴玉解釋。

也因此，如同和印度成為美國客服中心的集散地一樣，大連市區也漸漸出現日本企業的客服中心。

當大連和日本愈來愈親近時，自然而然，台商便能適時扮演中間者的角色，就像裕隆在東風汽車與日產之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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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九○年就到瀋陽投資的東北最大台商──大成長城便將在台灣與日本商社合作幾十年的經驗搬到大連。他們做的也是代工生意──幫日本廠商製造烤雞肉串。

位在大連北邊一百公里的瓦房店市，大成長城與日本丸紅商社合資的食品廠房裡，傳出陣陣撲鼻肉香。潔淨的生產線上，穿著全身緊包的工作服，僅露出一雙眼睛的數百名員工，快速的將東北大蔥、調味雞肉塊穿到竹叉上，準備送入隔壁熟食區燒烤。

裡頭一台要價六十萬歐元，由荷蘭進口的六台大型蒸肉機（Vapor Jet），將雞肉先蒸，後烤。每個小時可以烤出三噸通體金黃卻又肉汁飽滿的烤雞腿、雞肉串，之後，再以零下十八度的冷風急速冷凍。

裝在上頭寫著「炭火鹽燒鳥」的紙盒，從大連港出海，三天後就可到達最近的日本大阪港。現在日本第一大便利商店7-Eleven、第二大的Lawson都已經是大成的客戶。一個月兩家加起來有八十萬條烤雞肉串的需求量。甚至東京路邊小巷在賣的廉價烤雞肉串，有的也來自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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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受到今年初震撼亞洲的俗稱「雞瘟」的禽流感影響，所有生雞肉都無法進口日本，但料理好的熟雞肉卻在限制之外。現在大成食品廠區隨時響著日語，有各地日本食品業者前來洽談，「現在接待日本人都接待不完，」大成東北亞國際事業部總經理王保林說。

因為要將熟食外銷到最為挑剔的日本可不容易。首先是肉串上雞肉塊的長、寬、高都規定得清清楚楚，一絲不苟。

而且，為了保持雞肉新鮮，處理生雞肉的生產線室溫一律保持十二度，為了不易留下污垢，柱子的彎角是鈍角四五度，生產線排水溝以易清潔的不鏽鋼打造。甚至連空氣都要以臭氧消毒過濾。

為了扮演好專業代工廠的角色，大成長城也與鞋業的寶成、半導體業的台積電一樣，第一要務是對客戶的配方保密，「不能說你配方調得不好，人家7-Eleven是這樣調的，這句話絕不能講，」國際事業部協理羅榮茂半開玩笑地說。

骨子裡憎恨日本

緩慢在市街上滑動的古董輕軌電車，是大連的特色之一。沿著日據時代留下的最長路線──海灣路坐趟電車，丘陵起伏中，在一個個街道交會口，會有突然瞥見蔚藍海面的驚喜。使得這個年輕的港灣城市，有點舊金山的悠閒風味。

能將殖民象徵的電車保存起來，其實象徵大連招商的務實決心。當瀋陽、長春、鞍山等東北大城市在幾年前，都以電車是日本人造的、妨礙交通為由逐一淘汰時。

唯有大連讓日據時代的車廂繼續營運，還加建兩條全新的路線。現在大連的電車已成為當地一項觀光特色。

「政治是政治，經濟是經濟，」負責外國投資窗口的大連市工商管理局處長曲衛東說，「大連人是比較務實的。」

然而，日本國內逐年升高的右翼勢力，也讓大連的務實作風受到挑戰。今年尤其關鍵。一九○四年爆發的日俄戰爭，年初正是百年紀念，日本的報章、電視媒體從年初開始大規模的討論、連載、懷念當時日本人首度擊敗白種人的「戰勝滋味」。而且隨著八月初，東京都所有中國改用右派學者編寫的歷史教科書，將「侵略」中國改成「進出」，更使得反日情緒升到最高點。

而大連其實是受日本殘害最嚴重的東北城市之一。即便是招商時，市府帶客人走一回的「現代博物館」，三樓，卻是陳列著生鏽的軍刀、破爛的清朝民裝、日文的書信、日記，這是一一○年前的「旅順大屠殺」史蹟陳列區。

黑白照片裡騎在馬上誇耀的日本軍人襯托著滿地屍體，文字說明寫著：「慘無人道的大屠殺持續三天四夜，殺害我同胞近二萬人。」

「剩下那三十六個，是用來掩埋屍體的，」旁邊的大連市官員平靜的說明。

也因此，當面對著滿廳台商，市長夏德仁也會一改務實作風，不經意批評起日本的「中國威脅論」，認為在中國賺了大錢的日本人是「得了便宜又賣乖」。「與其讓日本人賺錢，不如讓『自己中國人』賺錢，」他對著台商強調。

夾在日本和中國之間，台商的角色從來沒有如此尷尬。

旅順著名的觀光景點白玉塔，因為被視為日本侵略東北的罪行象徵，過去甚至不允許日本人進入。儘管現在開放了，但當大成長城的人員帶著日本合作伙伴去參觀，都會告誡他們，進去不要開口說日語，免得多生事端。

一位曾在齊齊哈爾經營量販店的台商也有一段心有餘悸的經驗。去年齊齊哈爾發生毒氣彈外洩事件，某日，到當地調查的日本專家團到量販店購物，他得到通知趕快派出警衛保護，大批憤怒的民眾在封鎖線推擠，對他叫喊，「為什麼要讓日本人來買東西！」

當愈來愈多的台商，憑藉著與日本的深厚淵源，在大陸扮演起雙方橋樑而謀得利益時。得更加小心的是，在三邊政治關係正巧妙轉變時，也將進一步對台商的商業利益造成危害。

在中國，從來不會有政治歸政治、經濟歸經濟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