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狼圖騰》與中國的狼子野心

《狼圖騰》狂銷大陸,引發議論,文明真能用羊性與狼性來界定?弱肉強食才是人類社會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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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中國大陸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叫《狼圖騰》。這是一本逾五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這麼長的小說,出版後竟一直高踞大陸各書店暢銷書排行榜首位,至今已銷出一百萬冊以上。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引起了不少人的談論。不僅是在一般人之間,而且廣及政經界。比如大陸土生的電腦軟體大王、靠五萬元人民幣起家,現晉身億萬富豪的用友集團總裁王文京,他就說《狼圖騰》所講的狼的智慧、堅毅、靈性和團隊拚搏精神是一家成功的企業必須具備的。另一大企業海爾集團董事局主席張瑞敏就說,《狼圖騰》中所講的狼的許多難以置信的戰法,是商戰中最具殺傷力的。

暢銷大陸的長篇小說

九月初北京書展,《狼圖騰》以十萬美元的預付款加一○%的版稅,把全球英文版權賣給了英國企鵝出版公司,創下了大陸圖書賣出外文版權的天價。

究竟《狼圖騰》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五十萬字的小說,是由十個有機聯繫的「狼故事」組成的。情節緊張刺激又一氣呵成,新奇神祕又給讀者閱讀的快感。它是小說又不大像小說,似是紀實又不是真的紀實。就文學角度來說,它是相當好看,而且藝術水平頗高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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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戎,相信是筆名,因為作者在書中顯示他崇拜遊牧民族。而炎帝姓姜,姜是西戎羌族的一支,自西方遊牧而進入中國中原,據介紹,姜戎是三十多年前北京的一個知識青年,到內蒙古邊境的額倫草原插隊(插隊指文革期間,中學畢業的知識青年被中共強迫上山下鄉,當農民或牧民的意思),長達十一年。在草原,他住過狼洞、掏過狼崽、養過小狼、與狼戰鬥過、也與狼纏綿過。蒙古狼帶引作者去透視狼的狡黠與智慧,狼的軍事才能和頑強不屈的性格,狼的神奇魔力。作者傾半生心血,對狼進行了三十多年的研究與思索,他在小說中表達了對狼的崇拜,他認為狼是草原民族的獸祖、宗師、戰神,狼具有團隊精神和家族責任感。

遊牧民族自古以來對狼有至尊崇拜,有神祕的天葬儀式,他們既受狼害,對狼又難捨難離,既敬畏又仇恨,有所謂「學狼、護狼、拜狼、殺狼」的情意結,綜合起來就是「狼圖騰」崇拜。作者表示,炎黃子孫的「龍圖騰」極有可能從遊牧民族的「狼圖騰」演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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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細緻描繪了幾十次驚心動魄、傷心慘烈的人狼戰爭,也描寫了在幾天幾夜像燎原烈火似的把幾十匹馬徹底瓦解的草原蚊災、鼠災。在暴烈的血色場景的間隙,作者又用雄渾而柔情的筆觸,描繪了草原的遼闊優美、令人心曠神怡的奇景。小說細節描寫的逼真感,若非親身在草原生活過,是無法寫出來的。

但這本書的重要性,不在於文學成就,而在於作者透過這本書所要表達的文化意涵,以及這種意涵在中國大陸引起的迴響與共鳴。

「狼文明」與「羊文明」

十多年前,大陸有一套電視系列片「河殤」,製作者把中國長期的落後,歸咎於中國數千年來只是發展黃河文化,卻沒有像西方那樣發展走向世界的海洋文化。中國唯一走向海洋之舉是鄭和下西洋,但「大海邀請人類從事征服和貿易」,而中國人到海洋卻是「正其誼不謀其利」的謙謙君子,似乎遠征世界的帝國主義才是民族發展的最好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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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多年,這種抱怨老祖宗沒有向外擴張的意識,又藉《狼圖騰》再次浮現了。《狼圖騰》的作者,將世界的文明發展,概括為「狼文明」與「羊文明」。遊牧民族與西方民族是「狼文明」的民族,他們具「狼的精神」,能夠戰天鬥地、開疆拓土。中華民族原來的炎帝時代也是遊牧民族,具有狼性。後來在黃河流域發展了農耕文化,就從「狼文明」步入「羊文明」了。體現「狼文明」的「大遊牧精神」,是以狼性殘酷激烈的生存競爭為前提的一種精神,然而一踏進農田,那就糟了,再兇悍的狼性也兇悍不起來,只能變得「溫柔敦厚」。敦厚的華夏「文明羊」遇上兇悍的「文明狼」,羊必然被狼打垮,最後成為西方的殖民地與半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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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華夏民族居於弱勢的辦法,就是回到茹毛飲血的原始牧場去,只有在那兒廝殺才能把狼性激發出來,作者說,必須「使千年來被農耕羊血沖淡了的狼性血液,恢復到原有的濃度比例」,「只有華夏民族在性格上的狼性羊性大致平衡,狼性略大於羊性,華夏中國才會疆域擴大,國富民強,繁榮昌盛」。

這不是等於說,中國必須像狼似的對外侵略,拓展疆土,才能在人類的優勝劣敗競爭中有一席之地嗎?

宣揚這種文化意涵,不只可怕,而且也不符合事實。中國非羊,西方非狼

西方,不能籠統地以「狼文明」來概括。

早年開拓美洲新大陸的來自歐洲的船隻,有滿載運來販賣的黑奴,有囚犯與惡棍,但也載著宣揚基督精神的新教教徒。即使在西方向外擴張、侵略時代,也有很多傳教士絡繹於途。今天的西方,有人炫耀武力,有人玩弄政治權術,但也有人倡導博愛、人權,宣揚耶穌和救恩精神。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不能以「狼文明」來概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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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文化中,耶穌基督是拯救世界的「羊」,祂把要救贖的萬民也稱之為「羊」。若西方是以基督文化為基礎的話,何以不是「羊文化」而是「狼文化」呢?事實上,華夏民族的狼性也不少。魯迅的《狂人日記》,寫「狂人」翻看中國的史籍,發現滿篇都寫著「吃人」兩字。即使到了現代,像文革期間種種扼殺人性的對付政敵的酷刑,究竟是羊性還是狼性?

用羊性與狼性來界定文明,認為狼文明代表進取,羊文明代表苟且,那是提倡在人類社會生活中也應該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主張。

社會中有人提出這種另類的文化論,並不是問題。問題是這種狼崇拜被社會廣泛接受,而且自《河殤》以來一直有這種鼓吹向外侵略、征服的文化思潮冒頭,這就是相當恐怖的事。尤其是中國擁有的核武器與導彈能力,已經使世界上有「中國威脅論」的說法,《狼圖騰》似更證實了中國有人真的具有狼子野心。

但從另一角度看,筆者相信,《狼圖騰》的風靡一時,很可能是反映了失去信仰和準則的大陸社會,有心的作家提出來解救精神困境的代用品而已。(作者為香港知名政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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