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紐約的基金經理人深夜下班回家後,正在使用一台戴爾的筆記型電腦,查看亞洲地區的股市行情。這台筆記型電腦,是由美國的戴爾,向台灣的廣達下的訂單,並在中國製造的。如果這台電腦出了一些小毛病,這位經理人就會打電話給位於印度的客服中心,以解決惱人的小問題。
雖然以上所描述的,只是一個虛擬的景象。但相信每一天,在全球每一個角落,都有類似的故事發生。而這樣的世界,就是《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Thomas Friedman)在他的暢銷書《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中,所描述的世界。
然而,目前全球超過六十億的人口,究竟有多少是住在這樣扁平的世界?對於不是居住在扁平世界的人們,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樣子?
美國喬治梅森大學的教授佛羅里達與馬里蘭大學地理學家古登,最近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發表了一篇文章。他們對全球人口、創新及經濟生產活動的地理分布,做了統計分析,發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現象:世界其實是尖的。
尖塔一:人口集中少數大都會區
對「世界是平的」概念最大的挑戰,就是全球都市人口爆炸性的成長。一九五○年代,全球都市人口佔總人口數比重大約三○%,五十年後的今天已成長到五○%。在先進國家,每四個人中就有三個人居住在都會區。
全球前五大都會區,每一個都有超過二千萬人居住,另有二十四個城市的人口超過一千萬。五百萬人的城市有六十個,二百五十萬人居住的城市則有一百五十個。
尖塔二:經濟生產集中少數大城市
人口密度是人類經濟活動的指標之一。人口的集中,代表了經濟活動的集中。
若以每一個都會區的經濟生產來看,全球經濟集中化(尖銳化)的現象就更為明顯。
美國前十大都會區的經濟生產總和,是僅次於美國及日本的全球第三大經濟體。光是紐約一個都會區的經濟生產規模,就等於是俄羅斯與巴西的總和。芝加哥則幾乎等於一個瑞典。紐約、洛杉磯、芝加哥、波士頓加起來,則比中國還大。假如把美國的每一個城市當作是一個國家來看,他們會佔全球一百大經濟體中的四十七個。
佛羅里達與古登也以「放光」(light emission)的程度,做為經濟活動高低的替代性指標。放光愈高,表示能源使用量愈高,理論上經濟生產活動就愈頻繁。以這個指標來看,美國就像是全球光芒四射的喜馬拉雅山,歐洲則是一片稍低的山脈。在亞洲則是一些獨立的山峰,其他地方則散布著一些小山丘。
尖塔三:創新集中在少數國家
除了人口與經濟生產之外,其實集中程度最高的是創新(innovation)--經濟成長的引擎。在這項研究中,創新的多寡,是以專利的登記來衡量。
而根據世界智慧財產組織(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Organization)的最新統計,二○○二年全球有超過一百個國家,共創造了約三十萬個專利。其中的三分之二由美國及日本貢獻。日本、美國、台灣、南韓、德國、及俄羅斯的專利加起來,約佔總數的八五%。
也許有人認為專利權的登記不準確,因為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標準。但若以在美國登記的專利權來看,集中化的程度也是相同的。美國接受來自世界各地的專利權登記,在二○○二年所登記的十七萬個專利中,就有九萬個來自美國,三萬五千個來自日本,一萬一千個來自德國。美、日、德三國之外,歐洲其他國家、台灣、南韓、以色列、加拿大貢獻了其中約二萬五千個專利。世界其他不是位在尖塔上的國家則僅產出了五%的專利。
二○○三年,印度在美國登記了三四一個專利,中國登記了二九七個。光是加州大學一間學校,在當年登記的專利就比這兩國還多。而IBM一間公司的專利,就比中、印兩國總合的五倍還要多。
若以都市為單位,依世界智慧財產組織與美國專利商標局的統計,東京、首爾、紐約、舊金山四個城市,是世界專利權的四座最高峰。波士頓、西雅圖、多倫多、溫哥華、柏林、赫爾辛基、倫敦、大阪、台北、與雪梨等則是散布在世界各個角落的群峰。
除了以專利來衡量創新外,科學著作被引用的次數,更可以顯示全球創新的高度集中。著作最常被引用的全球一千二百名科學家不僅集中在少數國家,更集中居住在該國少數城市,尤其是集中在美國及歐洲的城市。這些科學家中,甚至沒有人是來自中國或印度的城市。
人才集中使尖塔愈來愈尖
為什麼人與經濟生產都會愈來愈集中呢?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盧卡斯(Robert Lucas)曾說過,人才的集中對創新來說非常重要。不論是在辦公室內或辦公室外,當創新者、執行者及提供經費者之間有頻繁的互動時,想法(idea)才會流通地更順暢,並且更快化為實際的行動。
有創造力的人會聚集在某一處,不是因為他們喜歡住在一起,也不是因為他們偏好大都會多采多姿的生活。而是因為透過頻繁的接觸所激起的火花,可以帶來生產力的優勢及規模經濟的效益。
所以說,雖然一個人不需要為了創新而移民,但創新、經濟成長與財富確實是在那些可以吸引最多人才的地方發生。而且,全球化使創新產品與服務可以更快地送達消費者手中,大大增加了創新的報酬及回饋。在這樣的情形下,無形中增加了大都會的吸引力,進一步加速了全球財富及經濟生產的集中,使那些山峰愈來愈高,愈來愈尖。
所以,過去與現在最大的不同,不是世界變得更平了,而是尖塔向四周逐漸擴散開來。
在二十世紀的大部份時期,美國囊括了全球經濟多數的創新發明,只有歐洲及日本在旁邊稍作點綴。但從二十世紀中期開始,如匹茲堡及克利夫蘭等一些美國的經濟中心逐漸衰退,繼之而起的是歐洲、加拿大及環太平洋等地區。
這項研究認為,佛里曼的扁平世界理論,並非完全錯誤。對住在尖塔上的人來說,世界是變平了。科技的進步縮小了尖塔之間的距離,增加了彼此的互動。這些為數大約一億五千萬的人,參與了全球科技體系與勞動市場,使他們可以在全球主要城市之間,來去自如。
他的理論也確實支持了目前一個被大家所普遍接受的觀念,那就是富有與貧窮之間的隔閡,是全球經濟最根本的特質。但是他卻沒有指出這些逐漸升高的山峰與下沉的山谷之間的差距,也沒有發現移動山丘之間的緊張關係。
那些創新的、可以吸引人才的地區(山峰),似乎離人才出口地區(河谷)愈來愈遙遠。名古屋、底特律及墨西哥市等二線城市,則在進行一場日益激烈的搶人才、搶工作與搶投資的競爭。不均衡的發展不只在國家之間逐漸擴大,也在一國之內的不同地區逐漸加深。
今年五月法國公投否決歐洲憲法就是其中一個例子。投下否決票的人,大部份是來自市郊或鄉村。這個結果表示這些不在山峰頂端的人,對全球化或區域整合抱持比較排斥的態度。
中國也是另外一個典型的例子。中國的人才與創新高度集中在上海、深圳與北京這些大城市。而都市與農村之間的貧富差距愈來愈大,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根據蓋洛普的調查,自一九九九年以來,中國都市家庭的平均收入成長速度,是農村家庭的三倍多。
地區(山峰)與地區(河谷)之間貧富差距的加深,與經濟發展程度差別的逐漸擴大,會使得不同地區之間的人,發展出愈來愈不一樣的政治與生活價值觀。而這即是衝突的潛在導火線。
這樣的現象,造成了全球經濟發展的兩難局面。為了經濟繼續成長,山峰必須愈來愈高。但這樣一來,卻會造成貧富差距的惡化。
貧富差距的惡化,會導致政治上的衝突,並進一步阻礙經濟的創新與進步。
如何平衡山峰與河谷間的差距,也就是在不磨損尖塔的情況下,提升平地的高度,將是未來幾十年內全球經濟發展最大的挑戰。 佛里曼提出的新概念「世界是平的」,在全球吹起一陣旋風,但全球超過六十億的人口,究竟有多少人是住在扁平的世界?對於不是居住在扁平世界的人們,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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