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年九月二十四日
雖然做了撤退的決定,但並不代表就一定可以離開。
在葉門的任務十分複雜,而MSF更是一個負責且在意志願工作者安全的人道救援組織。由於MSF一向保持中立,我們不會要求任何一方的武力保護,為了確保路上的安全,唯一的方法,就是知會交戰雙方,確定在一個固定的時間點內,在那條通道上沒有戰火,得到雙方的同意,我們才能像有著哈利波特的隱形斗篷一樣,安全順利的通過。
看起來像是很簡單,但開戰的雙方憑什麼願意放下槍桿子,只為了讓我們通行?況且雙方互不往來,這中間必須藉著一層又一層的關係,讓訊息互通,常常是一邊好不容易點頭答應了,卻遲遲得不到另一邊的同意,眼睜睜地看著機會就消失了。四天之前,在沙那的會本部就一直在積極地協調政府和什葉派領袖,希望能在戰火之中,找到一線隙縫,可以讓我們撤離,但得到的答案卻一直是紅燈。
基本上什葉派的這一部份已經得到了善意的回應,而政府國防部那一方,卻不願給任何的保證。在戰爭中做這種事,是很弔詭的,因為軍事行動一向是絕對的機密,軍方當然不會透露明天他們要攻打哪裡,飛機要轟炸哪裡,我們只能透過軟性而誠懇的請求,願他們高抬貴手,能夠給我們一條綠色通道。
然而漫長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紅燈,已經讓我失去了耐性,過去幾天,每晚我都把背包打包好,當作是這裡的最後一晚,整夜難眠,直到天亮,發現沒有通行的綠燈,再把背包所有的家當打開,這個動作每做一次,我的絕望就增多一分。在戰爭裡,人是如此的無助與渺小,這裡人的生命就控制在幾個人的股掌之間,一個簽字,一個命令,就決定了這裡的一群人是死抑或是活。
在挫折中,又聽到外頭噴射機像禿鷹一般地在天空盤旋,轟炸聲忽近忽遠,有幾發飛彈飛越了醫院上空,電光石火,忽然聞到一股煙硝味,還來不及反應,爆炸聲就在我身後不遠處,震動得地板連連晃動,我嚇得毛骨悚然。
這幾聲巨響,把我長久以來自以為堅強的堤防完全的震垮了,所有的情緒瞬間潰堤,恐懼、憤怒、沮喪、失望等,一切負面情緒一股腦兒爆發出來,這一爆發,不得了,原本以為在成長課程裡,已經清除掉的垃圾,原來還有更多埋藏在那道堅強的圍牆後面,好像這一些垃圾,不是只有過去的幾十年,卻像是千百億萬年所累積下來的陳年汙垢,一發不可收拾,我的四肢不停地顫抖,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想要大叫卻是發不出一點聲音,我只能蜷曲在棉被裡,用棉被蓋住頭,用手摀住耳朵,房間中沒有一個角落讓我感到安全,我無處可逃,像經歷當年九二一大地震時,無助慌張的感覺,躲哪裡都不是,完全無法預測,下一秒鐘是否天就要塌下來了,驚恐地擔心下一個砲彈不再是劃過醫院的上空,而是迎面而來。
已是入秋時節,夜晚吹入室內的是冷冽如刀刮的寒風,我的末梢更加冰冷,刺痛,再也忍受不住了,眼淚開始不停地流下雙頰,浸濕了床墊,口中六神無主地直唸著:
「救救我,讓我回家!」
戰爭這個業力巨石,整個壓向我的胸口,那種疼痛,好像胸骨快被壓碎了一樣,恨不得馬上奪門而出,但我的理智很清楚地告訴我:「你現在哪裡也去不了,你就是銬著鐵鏈的囚犯。」
至此,我的樂觀,我的自信已經像最後一根風中殘燭,被吹熄了,一向不願被拘束,愛自由的我,怎麼也沒想到,我竟會被困在這個囚室中。慢慢地我開始明瞭,原來我一直在追逐的自由,只不過是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掉入另一個不自由的陷阱中。今晚,我必須誠實的面對這一切,這是我的試煉,是要點醒我,不論我做了什麼樣的選擇,如果心不自由,我只不過是從一個囚室被移監到另一個囚室罷了。
在主流的醫學之路裡工作,是一個大囚室,我努力地從中脫離逃跑,跋山涉水地來到了葉門,以為避開了束縛,卻沒想到,掉進了一個更幽暗、更孤獨的禁閉室裡,沒有出路。現在我體驗到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的無助,胸口仍然劇痛,整個人癱在床墊上,好像整個人被扒光了,赤裸裸地,難堪地,無助地任由命運宰割。
在最幽暗的,最絕望的當下,我放棄掙扎,我投降了,原本以為會繼續永無止境地下墜,說也奇怪,忽然胸口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按住,源源不絕的暖流從手心的那一頭流入全身,四肢不再冰冷,胸口的大石,在一瞬間消失了,我實在無法用經驗與理智去分辨,這是怎麼了,但腦中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這個感覺,「自由」,我自由了,我終於體悟到出發前,師父對我說的那句話:「心定智慧生。」唯有心定下來,放下所有的控制與抗拒,不論身在何處,我都是自由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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