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月,生技製藥突然從坐冷板凳的球員,一躍成鎂光燈下的明星。
從四月中開始,股市生技類股大漲,七月底訊聯臍帶血上櫃,當日收盤價與掛牌價相差八倍,申購的投資人甚至只有一%的中籤率。
六月十一日,行政院財經小組裁示國防部將釋出南港「二○二兵工廠」二十五公頃土地,中研院、國科會合力出資二七○億,規劃竹北生醫園區之外,另一座指標性生醫研發園區。
六月十五號清晨,立法院長王金平槌子落下,「生技新藥產業發展條例」輕盈過關。過去最困擾業者的法規,竟奇蹟式地解套。
七月中的總統府月會上,說話向來嚴謹的中研院院長翁啟惠更大膽預言:「三十年後,幾乎所有的公司都會與生技有關。」
七月底,國發基金更重申將再投入三百億元投入生技產業。
一波波的好消息不斷湧來,喊了二十多年的生技產業,經歷過幾次的落空與泡沫,許多人眼中亮出期待:這次,似乎真的是機會。
新藥條例 點燃研發火種
和過去只是選舉前的信心喊話最不同的,就是「生技新藥產業發展條例」真的通過了。短短只有十三條,帶來的期待卻更具體。
重點之一,公務研究人員解套,可以進入產業發展。
受到公務員服務法的限制,公職研究人員一直不能積極協助業界,或者為自己移轉技術的企業擔任諮詢工作,讓研發落實成為產品。
這對於台灣的生技產業影響尤其大。台灣的生醫類別專利三分之一來自中研院,條例通過後,研發人才將被鬆綁,預計將有更豐沛的研發轉入產業、開起更大的商品化源頭。
第二個重點,延後技術股課稅,到未來賣出股票時才課稅,降低投入生技產業的風險負擔。
過去研究人員技轉企業、取得技術股,就要課稅。換句話說,即使幾年後研發商品化不成功,也已經繳上了好多年的稅。這尤其讓很多研發人員對技術轉移興趣缺缺,因為生技研發風險高到像賭博,法律的規範等於增加大家投入產業的負擔。
條例同時也鬆開了生技企業的財務緊箍咒,生技公司可以直到獲利、要繳所得稅時,再分五年抵減稅額。這對發展前段幾乎都在燒錢的生技公司,能發揮實質幫助。
夢幻團隊 水到渠成
看似簡單的條例,一次鬆綁了技術、人才與資金,產業往前衝的負擔頓時減輕。事實上,條例從起草到過關,不過十四天,能順利過關,原因是背後的夢幻團隊。
六月十四日,總統府對面的經建會燈火通明。經建會主委何美玥帶著工業局的老部屬,漏夜趕工「生技新藥產業發展條例」的最後修正,一個漏洞都不能有。
「再不過,就沒機會了,」何美玥擔任公職超過三十年,尤其了解現在的政治生態。會期就要結束,接下來又遇上大選,大多數立委無心問政,再加上政黨對立更尖銳,任何法案的命運都難料,法案一定要一出手就沒有漏洞,才能搶時間一舉過關。
那一晚,何美玥整夜沒闔眼,但是很值得,「每一條都要擊中要害,」何美玥回憶起來仍透露滿意。
除了搶到時間,新藥條例還得到了關鍵部門的支持,才水到渠成。
在最後一關的立法院,院長王金平也是生策會會長,說服朝野;在研議的過程中,則有當時擔任行政院副院長的蔡英文,努力協調整合各部會,還有掌控最大研發能量的中研院院長翁啟惠,本身也是生技領域領導人。
更聰明、更有策略性的用錢
二○○三年,翁啟惠回國擔任中研院基因體中心主任。他在國外經常技術移轉、也自己創業,發現台灣法規限制太多。去年十月,翁啟惠接任中研院院長,開始積極參加蔡英文主持的經濟部財經小組,和各部會首長交換意見。
六月,翁啟惠透過生策會執行長吳明發,拜會了立法院長王金平,王金平答應領銜提案審議新藥條例,何美玥連夜趕工幫忙修訂的條例,終於在六月中通過。
法規將改變環境,政府在金流方面也決定做領頭羊,以國發基金(包含原行政院開發基金)三百億元投入。
國發基金投入生技並不是第一遭。一九九七年行政院開發基金就承諾要投入兩百億元;二○○五年時效延長至二○一○年;現在,這筆數字擴大為三百億。
只是,過去的投資效率不佳。兩百億到目前真正投出去的只有八一.九九億,而且七成投給了國外的生技創投。
國內生技市場不夠蓬勃、缺少標的,是箇中原因。但浩理生技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也是前中華工業開發銀行董事總經理李世仁觀察,其實國家投錢,可以投得更聰明。
「過去都是先說有錢,再想要做什麼;而不是想要做什麼,規劃要用多少錢,」也是行政院開發基金投資標的的太景生技董事長許明珠也說。「但是錢一分散,就什麼也做不成了。」
更聰明、更有策略性的用錢,就成了三年來國發基金的改革目標。
關鍵在要能用資金接軌國際,把台灣的生技業放進國際價值鏈。而且現在正是關鍵時機。
兩千年之後,全球生技市場的遊戲規則改變:完全自行研發新藥成為過去式,分工趨勢成形,大藥廠開始買小公司的研發成果、加以整合、研發,推入下一階段。
「如果說電子產業是短跑,」工研院院長李鍾熙比喻,「生技產業就是接力馬拉松。」現在生技公司只要在研發過程中做一段,不論是臨床前的毒理實驗、動物實驗、或是臨床一期測試,只要做好一小段,然後轉手交棒,就能創造價值,獲得專利和授權金。
這樣的做法在國際已經相當蓬勃、成熟。羅氏大藥廠看中全球兩千一百萬人的類風濕性關節炎患者市場,以三.七億美元的高價,買下日本生技新藥研發公司Toyama開發、第一期人體試驗發現有效的新藥,而且Toyama還將擁有未來產品上市後的部份權利金。
台灣東洋藥品也是個例子。兩千年開始,台灣東洋轉入癌症領域深耕,建立亞洲市場頂尖臨床實驗的形象,獲得與多家國際生技藥品公司合作研發新藥的機會;或者被邀請加入研發;或者為自己研發的新藥找到國際伙伴。東洋癌症藥品部門目前年年盈餘,且佔東洋整體收益的六成。
「重點是要融入國際社群中,」台灣東洋藥品總經理林榮錦指出,這樣才能接得到別人的發展,或是把自己的研發交棒。
國發基金連接五個市場
政府資金就可以扮演協助接棒、交棒的關鍵角色。
國發基金改變做法,開始在不同市場找插頭。
現在,國發基金在五個國家播種,投資不同市場的生技頂尖創投,包括日本的BHP、加拿大的MDS、德國的TVM和以色列的Giza。「我們用一國一創投的佈局,」掌理投資的行政院國家發展基金管理會開發基金副執行秘書何俊輝解釋,要求國際創投帶進先進、又符合台灣發展的標的,「只要大案子在台灣成形,就會是一個吸盤,」讓資金、技術、人才在台灣活絡流動。
更重要的是,國發基金引入的創投,「都是有經驗的錢,」何美玥說,國際創投平均一年看上千件案子,跟著他們的腳步,能看到最有潛力的領域,也能跟著學習評估測試。
國際創投的投資也能為業者帶來國際管理經驗與視野。
許明珠舉太景的最大股東,美國最大的生技創投MPM為例,MPM除了派駐主要合夥人史戴梅茲(Michael Steinmetz)在太景董事會,史戴梅茲還每個月從波士頓飛來太景,一起開會,討論經營。
「他們投資的一塊錢,價值不只一塊,」許明珠說,國外投資者投資的最大意義不在於錢,而在於能引進的國際經驗。
「人」是最後關鍵
「『人』是下一步最重要的,」翁啟惠相信,法規開了大門,資金也已經到位,關鍵就在於運作的人。
這幾年,全球都在傾國家的力量由上而下的大力扶植生技產業,特別是亞洲。
根據經濟部工業局二○○七年的生技產業白皮書,韓國從九四年開始推動的「Biotech 2000」計劃,截至二○○五年止,已經讓韓國的生技產業規模成長十五倍,營業額年成長率達二七.七%;新加坡更大開優惠大門引進國際人才,目前全世界前十大藥廠,已經有八家在新加坡設立研發中心。
而台灣要急起直追,只有掌握人才。研發之外,更重要的要有跨國經營的人才。
翁啟惠強調,現在正是引進人才的最好時機。他觀察,有許多一九七○年代,有大量的生技製藥專才出國念書;現在五十多歲的他們都在海外做到跨國藥廠的重要職位;而五十歲以下出國留學的就少了,且多半來自中國大陸。因此,重點在於掌握這一波的領先,打造出有魅力的產業平台,吸引他們回國,將會是台灣發展生技的最大動能。
「台灣要把握生技發展的黃金十年,」研發龐貝氏症孤兒藥有成,新藥Myozyme已在三十多個國家上市的中研院生醫所所長陳垣崇日前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說,現在開始的十年,是這批人將退休前的黃金十年,也會是台灣生技發展的關鍵十年。
「現在是人與制度結合很好的時間點,」何俊輝也觀察。
生技能否成為下一個台積電?台灣能在下一波明星產業中佔有什麼位置?現在,正是起飛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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