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長大的南部鄉下小鎮，基本上沒見過「小太保」。真正看到太保，反而是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電影裡。同時期經典電影「悲情城市」裡的本土流氓，童少時光中更不曾得見。「竹雞仔」倒是常見，大廟口、夜市場，甚至我們消耗青春體力的公園籃球場，都有不少這樣的不良少年，在球場上大體還守規則，偶而賴皮耍小動作。大部份都是輟學生，口袋裡有扁鑽小刀，眼神不善，口出不遜，身上都有幾個傷口，管區警察也不時找他們「進去練柔道」，警告他們少鬧事，並不太看得起他們能混成大尾，當然也不寄望他們能學好。
台語稱這些小混混作「竹雞仔」是很傳神的，本土鳥類研究文獻說，竹雞是雞的近親，是台灣最普遍的雉科鳥類，常在晨昏時成群出來覓食，牠的叫聲尖銳而嘹亮，只要聽到「雞狗乖、雞狗乖」的聲音，就知道牠們在附近活動覓食。利用牠強烈的保護領域行為，捕鳥人發展出特別的獵捕手段，在陷阱旁拿著錄音機播放其他竹雞的叫聲，竹雞便會氣急敗壞的衝來而就逮，閩南語中也習稱個性激躁易怒的人為「竹雞仔」。
本土作家阿盛最近出版了新書《夜燕相思燈》，書中〈蟋蟀戰國策〉一文絕妙，寫活了台灣鄉間生活的傳奇野趣。阿盛跟我說，台灣俚語蔑稱那些人格卑鄙上不了檯盤的小混混為「卒仔」，有說是「豎仔」，其實應是源自台語發音的「蟋蟀仔」的「蟀仔」。因為要蟋蟀相鬥，只需以草枝撩撥蟋蟀尾巴，牠們就不顧一切奮勇向前互咬。阿盛筆下嘉南平原的台灣人台灣事，敘事用詞下了深功夫，誦讀而知雅意，彷彿漢語俗典，他說現今的當朝權貴出口粗鄙，實在看不下去，台語本有文雅的傳統，都被「相咬」的政治風氣敗壞了。
當官的出口成髒，以粗鄙為俚俗，以言語粗鄙為政治血統優勢，為政治正確。認同台灣是台灣人愛台灣，便不能直指其非，罵他實在混了帳。尤有甚者，近來更集團性的油嘴滑舌，更以罵街詛咒之語宣而傳之，有如「竹雞仔」激躁易怒，如「蟀仔」撩撥好鬥，這種毫無教養的貧嘴，已經做到國家政府領導者職位的先生們又是從哪兒學來的呢？
近日於舊書肆中購得台南縣文學前輩吳新榮先生的《震瀛採訪錄》，書中收有發表於民國四十四年的「南部農村俚諺集」，採集了一一四九種台語俚諺，僅錄其中兩種給不讀前賢書的領導人們參考：一，竹雞仔（小流氓）。二，臭耳人賢彎話（賢者不語，語者不賢）。括弧中的文字是吳新榮先生的注釋。想想真是不敢相信，台灣新文化運動以來，前賢都是以啟蒙民眾為職志，怎麼到了民主時代，反倒是要教養這些從群眾運動起家的領導者，什麼是鄙，什麼是俗？
作者為中天書坊主持人，中天電視執行副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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