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五點半,央行理監事會後,滿座的記者等待央行總裁彭淮南現身,宣布降息決策。先到場的一位官員在記者追問下,悄悄用手勢比了一個「三」字,許多資深的金融記者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稍後彭淮南正式宣布,央行利率降息三碼,從二.七五%降到二%,創下二十六年來最大幅度。
「我也是定存族,了解大家的心理,」彭淮南特別說,「但現在真的是非常時期。」
全球貨幣已經脫出常軌,陷入看不清方向的暗夜競賽。
就在央行宣布降息的同一天上午,南韓央行臨時召開理監事會議,宣布一次降息四碼(一%),是南韓開國以來最大降幅,再往前推,人民幣利率驟降一.○八%,泰國、紐澳也紛紛降息一%以上。
美元是罪魁禍首
各國急速大降息的「罪魁禍首」,就是美元。
美國經濟孱弱,不斷降息、舉債刺激經濟,不但利率已經降到一%,是已開發國家中除日本之外次低,美國政府更背負高達五兆美元,相當於全球GDP產值四分之一。但是,美元近六個月來,卻是全球升值幅度最高的貨幣。美元相對其他七大主要貨幣的美元匯率指數(Major Currencies Dollar Index),從六月時的低點一路往上,至今已大漲近二○%。
中研院研究員吳中書分析,美元走強,主因是次貸風暴擴散至歐洲,造成歐元暴跌,以及全球經濟情勢不明,美元的高流通性成為各國投資人的避風港。「一旦全球經濟情勢開始走穩,美元的優勢地位就會有很大的修正,」吳中書說。
明知美元隨時可能暴跌,各國卻亦步亦趨地維持對美元趨貶的貨幣政策,「理由很簡單,各國都持有美國公債,沒有人能承擔美元崩盤,」大和總研首席經濟顧問劉憶如一針見血地說,「就像被綁架一樣。」
亞洲國家更是兩頭燒,不但外匯存底以美國公債為主,經濟上又高度仰賴對美出口。十二月一日,一路升值的人民幣透過大幅降息壓低對美元匯率,就具有指標性意義。「出口佔中國經濟成長比重已經高達三成,」吳中書說,「現在中國要保(經濟成長率)八,一定要透過貶值,救出口。」
貶值大戰,各國摸石頭過河
歐美市場消費大幅萎縮,是靠出口維生的亞洲各國前所未有的危機。因此在貨幣政策的操作上,沒有先例、更沒有標準。
「短短一年,各國從通膨危機到通縮危機,遠遠超出理論解釋範圍,」台灣大學副校長湯明哲苦笑著嘆口氣說,「匯率已沒有標準可循,各國像在黑夜摸著石頭過河,沒人知道貨幣政策是過當或不足。」
貨幣政策沒有標準,出口萎縮危機卻迫在眉睫,造成半年以來亞洲各國貨幣彼此拉扯。除日圓、人民幣、港幣外,都創下高達一成左右的對美元貶值幅度。其中以韓圜高達四四%的跌幅,最為驚人。
韓國向來是台灣電子出口業主要競爭對手。奇美電子財務處處長陳世賢指出,韓圜今年以來對美元的貶值幅度已高於台灣超過四成,在價格競爭上形成絕對優勢,「對台灣整個面板產業的影響,真的非常大。」
今年十一月,台灣出口較去年同期大幅衰退二三.三%,面板、DRAM等直接與韓國競爭的產業甚至出現巨額虧損危機。市場人士解讀,央行大幅降息三碼,重要的目的之一就在避免出口競爭力繼續惡化。央行的大動作,更等於宣布,台灣正式加入這場一觸即發的貨幣大戰。
而台灣卻不可能無止境地和韓國、東南亞各國廝殺,必須要找到平衡點。
謹慎因應變局,找到平衡點
台灣花旗首席經濟學家鄭貞茂預期,台幣未來還會降息,可能在明年中到達一%,但對於貶值幅度十分保留。「台幣再怎麼貶值,幅度也不可能超過韓國,更不能如韓國一樣付出外資出走的慘痛代價,」鄭貞茂說。
另一個關鍵則在於亞洲獨強的日圓壓力。吳中書分析,日本佔台灣進口總額三成以上,以精密機具、或如引擎等重要半製成品為主。台幣若過度貶值,對日貿易逆差將會加劇,抵銷掉出口的競爭力。
吳中書建議,新台幣的走勢要妥善拿捏住「稍微趨貶」的分寸,由於台灣產業鏈已與大陸關聯緊密,更要盯著人民幣走勢,維持比人民幣稍大的貶值幅度,如此才能在台灣出口到大陸、再出口到歐美的模式中,維持一定的價格競爭能力。
各國貨幣的劇烈波動,大幅增加台灣企業操作國際金融的難度與風險。「現在你們每一位都應該要隨時關注各國匯率動態,」花旗環球台灣區董事長杜英宗在論壇上提醒滿座的CEO和CFO。陳世賢也表示,現在他已停止所有外幣操作的曝險,只透過買進日圓,平衡台幣兌美元的風險。「現在愈單純的方法愈好,」陳世賢說。
對個人而言,低利環境下國際貨幣的戲劇性變化,考驗資產配置能力。年初流行的紐、澳幣的高利儲蓄商品,年息將近六%,卻因紐澳幣的重貶,投資人光是匯差,平均虧損就超過一○%,劉憶如建議用最簡單的外幣「三分法」,分散在美元、歐元、日幣上,至少能夠平衡暴跌風險。
全球的貨幣脫軌失控,危機與壓力下,不只考驗著央行和政府的應變能力,更考驗每一個企業和個人的風險控管能力。
貿易競賽一觸即發,台灣要團結應戰
大和總研首席經濟顧問 劉憶如
當歐美經濟大幅衰退時,亞洲的出口首當其衝,並對亞洲經濟成長直接造成衝擊。因此全球,尤其是亞洲,很容易陷入貿易競賽的不理性循環中。
例如,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有些國家會刻意貨幣貶值,以增加出口競爭力;或是有時會設下各種貿易障礙,藉以減少進口,但這種「貿易競賽」或甚至是「貶值競賽」是對大家都有傷害的。因此最近G20會議中,也特別呼籲全球各國不要陷入這種惡性競賽中,只是有時候,仍很難避免。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台灣出口業主要的競爭對手韓國,今年已貶值近40%,造成台灣出口雪上加霜的困難。
台灣具有外匯存底的優勢,而且外債少,因此匯率操作的空間較韓國擁有更多籌碼。但政府必須認知貨幣政策須考慮的層面,在目前情況絕不僅是利率與物價,在全球貿易競賽的未來,更需央行及經濟部、經建會、金管會等財經部會共同制定一套較理想的總體政策。
亞洲各國都在救經濟,各國更面臨競爭力的大洗牌,此時政府政策的細緻及精準度,包括降息、貨幣貶值幅度在內,誰能最有效找到平衡點,未來就愈有可能率先復甦,甚至影響到往後在區域中的競爭力排名。
在關鍵的時刻,期待政府各財經相關部會能夠儘速整合,對於台灣未來如何因應這場競賽,提出一個完整而明確的方向,才能讓政策的操作更為靈活有效,走出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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