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Gucci資本主義

這場危機完全暴露出當私部門視利潤凌駕一切的後果，也暴露出過去三十年來大家所信仰的意識形態的缺陷。這些危機，將成為徹底改變資本主義的動力，也將成為改變政府、企業、社會關係的催化劑。

Gucci資本主義

我把傳統資本主義稱為「Gucci資本主義」， 它誕生於一九八○年代中期，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傅利曼是它的教父，剛遭起訴的前美國那斯達克董事長馬多夫是它的代表人物。

Gucci資本主義重視金錢地位、錢財富裕、虛名品牌，而非重視真實價值。它的信念是市場會自我監管，政府干預愈少愈好，人人理性的追求實質利益極大化，權力天秤完全向企業傾斜。它不僅認為市場機制是有效的資源分配機制，甚至相信市場能夠帶來社會公平與正義。

Gucci資本主義的全盛時代，是「貪婪是件好事」（八○年代好萊塢電影《華爾街》主角所說的經典名言）被奉為圭臬的時代。社會鼓勵追逐風險，但卻沒有鼓勵負起應有的責任。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是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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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愈來愈多證據顯示，經濟發展與社會正義的差距正在擴大。英國銀行家的薪水是普通勞工的一百倍，美國避險基金經理人輕鬆賺取十億美元以上的利潤。但過去三十年來，這兩個國家的社會階層流動，並沒有改善。

在這樣一個時代，監管者是弱勢的，銀行家是強勢的，權力的監督與制衡蕩然無存。銀行家、房貸業者、信用卡公司、廣告商不斷鼓吹，成功的定義就是要擁有一間大房子和最新的名牌貨。這樣的風氣下，由貪婪築起的大廈，最後會崩壞就不足為奇了。

大廈一旦崩毀，Gucci資本主義的缺陷就暴露無遺，缺乏真正價值、鼓吹無意義的消費、企業主導一切。難怪不論是左派或右派，現在都對Gucci資本主義群起而攻之。

不過，這些自我覺醒的檢討可能很短命。一個完全不同於過去的新經濟模式，會出現嗎？

新經濟模式將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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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會。目前的情勢正有利一個全新的資本主義，從過去的廢墟中站起來。我稱之為「合作資本主義」（Co-op Capitalism），以合作為價值，以集體利益為核心。

合作資本主義為什麼將會出現？有五個原因：

第一 ，社會大眾對傳統資本主義已感到非常憤怒，媒體和民眾是站在一起的。

危機之初，民眾的憤怒只針對不負責任的銀行家。過不久，開始針對那些大量裁員，但又支付主管百萬年薪的公司，針對賺了大把鈔票，卻不願與生活陷入困境的顧客分享的公司，針對不花自己一毛錢就兼併別人公司的投資者。

我們已看到許多街頭抗議和網路發起的杯葛，如果政治和企業領導人不及時回應，相信憤怒的野火將會燎原。

Gucci資本主義有些天真的假設，認為商業活動、賺更多錢，對社會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些假設，已被證明是過度簡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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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富論》作者亞當．斯密同時寫了《道德情操論》，並不是巧合。這位市場經濟學之父非常了解自由市場的限制，需要監督者來管好它。「合作資本主義」就是要把這個概念發展的更清晰、具體。

第二個原因，當前的情勢使政府有充分的正當性進行干預。

美國向來是最反對政府干預市場的國家。但是最近一項調查顯示，一半的美國人認為，不該讓市場機制獨自運作。這是極大的轉變。

這波危機中首先被政府干預的是銀行業。雖然我不認為政府會干預所有私部門，但那些被認為有違公眾利益的公司，如果再不改進，將會引火上身。

未來，企業多做對公眾有益的事，將不僅是一種自願，而是被整個社會賦予的任務。已有一些聰明的公司看到這個趨勢，預先做了必要改變。

第三個原因，全球化的缺點已經暴露無遺。

金融危機以驚人的速度延燒到全球每一個國家，這清楚地告訴我們，在全球化的世界，不論成功或失敗，所有國家都已成為一個命運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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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ucci資本主義年代，國際舞台上唯一受到保護的，只有企業。世界貿易組織的成立，使企業可以將商品銷售到全世界，並受到明確規範的保障。如果哪個國家違反規定，樹立貿易障礙，還有具體的罰責。

商業活動受到呵護，卻沒有相對應的機制來解決商業活動造成的負面影響，包括全球暖化、對勞工和人權的侵犯、公司遷移造成的失業和城鎮沒落等。相反的，目前真正在協助解決這些問題的機構，大部份都缺乏足夠的資源和力量。

這場金融危機，突顯了要以單一國家的力量來規範一個全球性的產業，非常困難、也非常有限。建立一個全球性的金融監理機制，已在熱烈地討論中。

但這還只是個開始。如果合作資本主義是資本主義的下一個主流，就應該成立一個類似世貿組織的全球性機構，或是將新的全球性規範整合到既有的機制中，強化監管力量，減少許許多多因為商業活動對國內外公眾利益造成的負面影響。

第四個原因，是中國、印度、巴西與G-20的崛起，使世界地緣政治版圖，出現全新的樣貌。

我預期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會有許多以合作換取更大發言權的政治交易。例如以配合減少二氧化碳排放，換取在世界銀行或國際貨幣基金更大的權力。

除了崛起中的新勢力外，美國新政府也已在討論更合理地分配財富，並將致力於多邊合作。

最後一個原因，是更多的合作不只出現在各國政府之間，更已出現在人與人之間。

Gucci資本主義認為，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個人主義的、只在乎增加自己的財富，但這並不是對人性最精確的描述。

過去二十年間，有一股「向富人看齊」的風氣，追求物質富裕。但是，與其說這是人類的天性，不如說是後天養成。

人類學研究顯示，物質生活比較不富裕的社會，更看重彼此的分享。行為經濟學最新的研究也已證實，樂善好施是人類的天性。

有個全球性的「freecycle行動」，參與者將自己的舊貨捐出來，而不是拿到網路上拍賣。英國人替低收入國家，免費編織了八萬頂嬰兒帽。這些都是人類合作與分享天性的具體展現。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新資本主義的年代，合作、分享、集體利益將是這個年代最鮮明的特徵。就像在一九二九年經濟大蕭條和二次大戰倫敦大轟炸期間，所有人展現的犧牲合作精神一樣。

不過，歷史並不會自己往前走，新趨勢並不會自動出現。

這個世界正走到了關鍵的十字路口，甚至可以說是危險的十字路口，所有政府、社會與企業領導人都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刻。

我們可以選擇擁抱合作資本主義，推動多邊合作，成立可以保護環境與公民的國際組織。我們可以讓商業活動成為創新的來源和使世界更美好的力量，在利潤的追求和公眾利益發生衝突時，進行調和。

否則，我們就會走回頭路，一條赤裸裸自我中心的道路。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一九三○年代的孤立主義，間接導致二次大戰爆發。

前那些有保護主義傾向的領導人，必須要警惕。如果中國的出口受限，就會降低他們配合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的意願。如果英國政府企圖限制外來勞工，他們就會發現已經搖搖欲墜的製造業，將會找不到出口產品的市場。

我衷心期望所有領導人，能有遠大的願景，而我們每個人都能有將危機與威脅，轉化為機會的抱負。

這是一個建立更受監督、更公平經濟制度的機會。這個制度將把經濟發展和社會正義，重新連結在一起。這個制度將是一個開放式的資本主義，個人的成功將建築在所有人一起合作、追求公眾利益的基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