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加坡東邊開車到西邊要多久?這不是腦筋急轉彎,卻是個會讓人吵翻天的問題。
「看你什麼時候問吧?從前大概半小時吧,現在一定不止了,」新加坡計程車司機揭曉謎底。
一九六五年獨立建國初期,新加坡只有五八一平方公里,如今官網上面積已經長大到六八二.七平方公里。根據維基百科,二○三○年以前,新加坡還要再填海,國土面積將增加一百平方公里。
跟不斷長大的土地一樣,新加坡人口有多少,也是個浮動的答案。
如果十年前問,答案是四○二萬,但去年答案是四九八.七萬人,增加將近一百萬人,超過台北市三分之一的設籍人口。這一百萬人中,有五十萬是外勞。
一個與海爭地,國土可以擴張兩成的國家;一個從國際搶人,人口十年增加一百萬的國家,後金融風暴有什麼新策略?在國際定義裡,自由與國家資本主義混血的新加坡模式,優缺點各是什麼?
軟實力大過硬實力
「你不覺得它很小,但是聲音很大嗎?」旅居新加坡十年的中國大陸人、新加坡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評價:「它一直是點子製造者(idea producer),軟實力遠遠大過於硬實力。」
新加坡小國大音量的祕訣,在於其形象清楚,確保自己在亞洲國家中的「菁英」地位。在亞洲現代化的過程中,透過有效率而廉能的「菁英」治理,新加坡一直是思潮匯聚、新事物馳騁的實驗場。在亞洲,除了東協大國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小國新加坡一直是「亞洲價值」的代言人,持續在國際發聲,代表亞洲與西方溝通「看事情的方法」。
「新加坡的力量,來自於它是亞洲現代化成功的典範之一,所以新加坡的想法有人要聽,」鄭永年觀察。新加坡政府有效的利用預算資源,成立許多智庫,吸引國際一流學府,例如芝加哥大學、麻省理工學院、柏克萊大學,使得新加坡資訊交流速度快過任何一個亞洲城市,這是新加坡維繫國際音量的工具。
新加坡不論在政治或經濟上,都一直是亞洲資優生。在亞洲,新加坡每人國內所得位居第二高,僅次於日本。政治上,新加坡不像韓國、日本、台灣甚至香港,是亞洲已開發國家裡,唯一有種族交雜生活經驗的國家。人口七四%是華人,其餘是馬來人、印度人與穆斯林。
東方與西方的連結點
二十八℃,耶誕節前夕的週末到新加坡購物鬧區烏節路,擠得動彈不得,人群裡,左邊穿著夏天露背裝、短裙的華人面孔旁,就是一位戴著頭紗,穿著同色系長袖、緊身牛仔褲,背著香奈兒經典皮包的妙齡穆斯林少女。計程車的排隊人龍裡,常常前面是穿著紗麗、抱著小孩的印度女人,後面接著提公事包的金髮碧眼西方人。
「新加坡結合了西方與東方的好處,大家都可以找到合作的共通點,產生所有的合作可能,」新加坡大學李光耀學院公共政策研究院院長馬凱碩說。印度裔的馬凱碩六歲隨父母移民,退休前,是新加坡駐聯合國大使。
馬凱碩率領的公共政策學院,是第一個加入國際公共政策研究學術網絡的亞洲大學。理由是,新加坡大學是亞洲最好的大學之一。
這位李光耀最重要的外交智囊闡述,新加坡自我定位為全球大城市,做事就是要用國際標準。在各個面向,有許多國家想要與亞洲有連結:「想與中國聯結,也許公司會把總部設在香港;想與印度連結,也許公司會把總部設在杜拜。但如果你想連結中國與印度,唯一的城市就是新加坡。」
外交是內政的延續。新加坡在國際上的菁英地位,與內政上一黨獨大的菁英領導有關。
一黨菁英領導
效率與民主拔河
以吸引國際一流大學到新加坡為例,二○○○年起新加坡意識到全球正轉型往知識經濟,舊有模式需要檢討。於是由時任副總理的陳慶炎主持一個研究,決議研發經費必須增加,並要建立一套中央整合分配研發資源的機制。因此成立了國家研究基金會,以二○一○年研發經費成長到GDP三%為目標,以五年五十億新加坡幣為觸媒,進行改革。
新加坡採取重點突破來拉升國際聲望。各大學可以提出申請卓越研究中心,要請哪些國際學者、用什麼樣的方法,在五年內成為該領域的國際前五名。經過國際小組的審查,中心主持人必須承諾,一年在新加坡起碼要待上九個月,才能取得撥款。「目標很清楚,就是全世界前五名,達不到就是失敗,」國家研究基金秘書長Francis Yeoh說,三年來二十多個提案只過關了四個。
「新加坡一黨獨大,加上官大民小,所以做事效率很快,」一位資深媒體記者從另一面解釋。
菁英領導的效能,也反映到吸引外人投資上。新加坡最新選定的未來產業三大主軸,一是都市化,一是生活風格,一是高齡化與健康產業。以都市化的水資源管理為例,新加坡已經公司化的自來水公司,與奇異、日本電工等國際一流的水污染科技公司合作,以新加坡為實驗場,測試最新科技。
「我們現在的工作已經從過去談補助、減稅,轉為協調,要協助國外企業把新加坡整個平台打開,」新加坡經濟發展局副局長陳俊祥說,「新加坡小,協調溝通比較容易,所以有這個優勢。」
這些牽扯到公用事業、甚至人體健康的實驗,新加坡人不會反對嗎?其他部門例如衛生部,難道不擔心實驗可能的後遺症嗎?陳俊祥說,其實大家也知道,新加坡現在的產業發展階段,已經不能只做追隨者。面對未來五到十年的挑戰,需要很多結果未知的實驗。經濟發展局能做的,就是:「既然要做實驗,新加坡就要與最有實力的企業一起合作。」
然而,隨著新加坡愈往知識經濟發展,新加坡模式的隱形成本也愈來愈高。新加坡人民行動黨長久執政的穩固地位,將一點一點被侵蝕。四年前大選,執政黨得票率第一次降破七成。二○一○年新加坡國會大選,人民行動黨的得票率會不會進一步下降,成為政治觀察者的觀察重點。
隱形的成本——貧富差距
新加坡模式付出的最大成本,就是與香港接近,全世界最嚴重的貧富差距。台灣最高所得組與最低所得組收入倍數為七.七三倍,而新加坡高達十四.五倍。
新加坡人口急速膨脹的背後,反映的是,為了吸引外人投資而採取的寬鬆外勞政策。不像台灣外勞多在工廠或工地,去新加坡鬧區熱門的餐廳吃飯,店裡四分之三的店員都是中國大陸來的外勞。許多大樓清掃工,也是外勞。
新加坡沒有最低工資,本地低技術勞工必須與外勞競爭低薪的工作。也有新加坡人批評,新加坡現在一枝獨秀的醫療製藥業,很多工作機會是創造給外國人。
「問題是,如果我們設定最低工資,不讓企業進口外勞,那產業就會外移。這是全球化的問題,不是新加坡政策的錯誤,」一位公務員說。
快速的人口膨脹速度,使得物價上漲,尤其是房價飆漲的速度,令新加坡人產生相對剝奪感。去年十二月女皇鎮杜生(Dawson)翻新的四房組屋(新加坡政府興建,八成新加坡人居住的房屋),攀上史上高價六六.四萬新幣(折合台幣一千五百萬)。「六十幾萬組屋,付得起嗎?」新加坡《聯合早報》頭版處理。
隨著國民相對剝奪感愈來愈強烈,菁英政府也不得不面對,快速回應人民的需求。就以教育為例,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宣布新的小學入學政策,包括,雖然領有永久居民證,但不是新加坡公民的子女必須繳較高的學費。另外,熱門小學抽籤時,新加坡國民可以有兩個機會,永久住民只能有一個機會。總理李顯龍新年演說時也宣示,政府將放緩人口增加的速度。
新加坡模式證明,好的治理、清晰的國家定位,是回應亞洲崛起的致勝關鍵。新加坡模式有優勢,有成本,但它的音量確保人們不能輕忽它。
新加坡的兩難
三分之一居民是外國人,如何保障「原住民」權益?
被稱為民族小鎔爐的新加坡,新移民問題將是2010年最具爭議的公共議題。
1990年,長期居住在新加坡的三百萬居民中,86%是新加坡公民。今天,五百萬居民中,公民比重已降到64%,每三個居民中,就有一位是外國人(永久居民及中短期工作的外國人)。
在吸引外國人才、維持經濟競爭力,和保護原有公民權益之間維持平衡,是新加坡政府今年的首要課題。(辜樹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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