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鴻海董事長郭台銘親自帶著三百多位中港台與外籍記者,要說明位於深圳龍華的富士康不是「血汗工廠」。年初跳樓身亡的富士康員工馬向前的父母,突然跪地陳情喊冤,「我要見郭董,馬向前死得不明不白,」馬父流著鼻涕大聲哭訴。
很諷刺的,幾十位富士康員工站在深藍色「Foxconn」招牌後,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走進面積相當於九座台北大安森林公園的富士康龍華廠,就像是闖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宮,所有廠房長得都一樣,唯一不一樣就是小小的廠房編號,四十五萬名員工在龍華幾個廠區內,變成一隻隻沒有名字的小螞蟻,只能用制服顏色來辨別所屬單位,個人價值隱沒在鴻海帝國裡。
龍華廠的每棟廠房牆壁都爬滿了一條條修補裂痕的「成長痕跡」,見證鴻海的高速發展歷程,「廠房剛蓋好,我們等不及水泥乾燥,就直接開工,造成牆壁龜裂,」一位富士康陸幹透露。
廠房外牆龜裂,可以重新修補,但高速擴張企業版圖,管理員工的機制卻跟不上企業成長速度。
富士康龍華廠處處感受得到郭台銘鐵血治軍風格,每一座樓梯都貼滿了「魔鬼都藏在細節裡,走出實驗室,就沒有高科技,只有執行的紀律」的郭語錄,任何人上下樓梯都得複習「郭語錄」。
龍華廠就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小王國,在廠區內各項生活機能一應俱全,每棟宿舍一樓都是餐廳、便利店、水果店與銀行。但一走出龍華廠,卻是另外一個落後世界,馬路上漫天灰塵,大卡車橫衝直撞,整個龍華地區就只有一家設備簡陋的電影院,連間像樣的餐廳都沒有,四十幾萬的富士康員工嚴重缺乏娛樂休閒活動。
八○後、九○後的富士康員工佔八成以上,下班後唯一的娛樂就是上網,雖然富士康在廠區內設置了網吧,每位員工有免費的上網點數,但仍僧多粥少,無法滿足年輕員工上網打發時間的需求。
龍華廠區每平方公里容納了超過十萬人,即使是全台灣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永和市,人口密度也不過四萬人。
最接近的陌生人
相較於其他大陸企業的簡陋員工宿舍,富士康的員工宿舍蓋得美輪美奐,十四層樓的宿舍裡,第一線作業員平均每八人一間房間,十多坪的空間裡,四張上下鋪鐵床與整排內務櫃,生活空間尚屬寬敞。
但為了避免同鄉串連、結黨;在工廠裡,刻意地將同鄉員工拆開在不同的車間;在宿舍,同生產線的員工,也一定會拆在不同宿舍。因為不同上班時間、不同生產線、不同家鄉,同宿舍不見得會交談,「往往一個月都看不到同房間的人,我睡覺時候,他們都在上班,等到我上班時候,同房間的人都在睡覺了,」來自雲南的小鋼抱怨。四十五萬人,彼此成為最接近的陌生人。
新一代中國工人
就在郭台銘帶媒體參觀關愛中心時,一通電話打進了關愛中心,電話那一頭的員工大聲泣訴著想要自殺,關愛中心網路平台立即顯示為特急案件,一位資深的心理醫生立即衝進來接聽電話,不斷地安慰對方,「我們一定要讓電話不斷線,就有機會搶救這位員工,」一位關愛中心主管指出。富士康在去年成立員工關愛中心,培訓一百位的心輔員,其中七十一位通過考試合格。
今年中國科學院在二月初,針對深圳八家企業進行員工抗逆力調查,發現富士康員工的抗逆力低於八家企業的平均值,「二十歲以下的員工抗逆力水平很低,」中國科學院心理所社會與經濟行為研究中心主任時勘分析,中國正處於一個容易發生貧富不均壓力的社會階段。時勘建議富士康,首先要控制負面情緒的感染,其次從所有員工中篩選出有負面情緒的員工,同時建立起員工援助計劃(EAP),所有幹部都必須學習心理學與社會學,「愈是困難時,愈要倡導正面情緒。」
面對接連而來的員工自殺事件,郭台銘徹夜難眠,眼珠充滿血絲,雙手發抖地高舉筆記本,「我們沒把握沒有下一個(自殺的員工),我不知道明天要如何面對媒體,想到什麼,就馬上爬起來寫筆記。
富士康員工十二跳引發兩岸三地的高度關注,自殺引發的負面情緒效應也逐漸擴散到其他工廠,珠三角的很多工廠員工都以自殺做為威脅,要求老闆加薪,甚至連本田汽車中國區四座工廠也爆發罷工潮,抗議工資過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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