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對他的評價:先知、天才、英雄、叛徒、大說謊家,都有。
他今年八十二歲,前四十年是鑽研語言學的頂尖猶太學者,後四十年則是火力四射的政治「異見」領袖。
麻省理工學院退休教授、國際政治社會學大師杭士基(Noam Chomsky,又譯為喬姆斯基),永遠是個反對派,一生活在衝突裡。
他是出生在天主教基本教義派社區的猶太人,雙親是復興猶太文化的狂熱份子,他卻始終支持巴勒斯坦人,堅持以色列建國是個錯誤。
他是美國公民,卻處處和美國政府唱反調。他是全球知識份子票選出第一名的公共知識份子,這一輩子卻都在罵知識份子。
杭士基的父母親是知識菁英,影響杭士基最深的,卻是只有小學學歷、開書報攤的姨丈。杭士基在姨丈的書報攤,接觸許多思想左傾的異議份子,埋下反叛的種子。
四十三年前越戰爆發,杭士基還不到四十歲,就投書批評知識份子為權力服務,有資源、有機會、有特權,卻無益公平正義。投書讓他一炮成名,四年前,英國《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雜誌評選,他是當代英雄中的第七名。
八月九日,杭士基首度來台灣演講,中研院演講廳擠滿了人。記者會上,打過越戰的美國老兵、蒙特梭利學校教師,各路人馬都擠到現場。亂糟糟的場合,只見這位白髮蒼蒼、身形消瘦的老先生,掛著招牌微笑,耐心一一回答記者聽起來「怪怪」的問題(例如,「你對台灣孩子從小學英文的看法?」)。
飛往北京演講的前一晚,他在台北下榻的亞都飯店房間內,接受《天下》記者獨家專訪。
問:有一種普遍說法,金融風暴使得資本主義遭受挫敗。你怎麼看?資本主義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答:我不喜歡用資本主義這個詞,它早在二、三○年代就消失了。事實上,每個工業社會都是某種形式的「國家資本主義」,它的勢力很強大,在政府的扶植下,全面介入經濟與社會生活。
過去幾十年,美國的經濟重心轉到金融部門,影響力愈來愈大。從一九七○年開始,金融部門頻頻遭遇危機,一次比一次嚴重,卻從來沒有改變其本質。因為,他們決定了國家的保險政策,可以冒高風險,賺很多錢。出問題時,又躲在政府保護傘下,獲得紓困。最後替他們收拾殘局的,是像我們這樣的一般人。創造危機的人,例如高盛,賺了最多的錢,也得到最多保護,對他們來說,冒險的成本很低。你可以稱這是一種荒誕的資本主義。
自由市場是一種錯覺
商業階級有國家的資本體系在背後支撐,兩者結合,穩穩掌握了權力。這種結合,嚴重危害民主的功能,也影響一般人的生活。過去這些年,民眾收入停滯不前,高失業率成常態,只有不到一%的人,財富急遽增加。這樣的資本主義,對一般人是挫敗;對有錢階級來說,他們在一次一次危機中,一次比一次壯大。台灣和其他亞洲國家的經濟成就,也是如此。
自由市場是一種錯覺,例如,雷根是小政府、自由市場的象徵,但他也是美國戰後最具保護主義色彩的總統,他許多關稅壁壘限制,保障美國企業對抗日本企業的競爭。他也對企業紓困,留下龐大財政赤字,讓美國從全球首要掠奪者,變成全球最大債務人,這些都和自由市場無關。現行的體制已嚴重扭曲,唯有徹底民主化,才能改變這一切,把決定要什麼、不要什麼的權力交給人民,不能讓資本家決定一切。
問:資本主義還有未來嗎?
答:如果你要把主宰全球經濟的體系稱為資本主義,今天它的確遭遇很多挑戰。目前,許多衡量社會發展的指標,已經變成是生態、言論自由、人類發展指數等等。中國和印度成長驚人,但還是很貧窮,印度在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排名第一三四名,比寮國、柬埔寨還差。中國社會發展兩極化,很多勞工的悲慘處境沒有揭露出來。這些指標在現行的資本主義體系中都看不出來。歐美要求中國和印度對世界負起更大責任,我認為,中國更重要的責任,是對自己的公民、生態處境負責。
問:中國、印度等新興經濟體崛起,挑戰歐美既有的經濟強權,有人稱之為「新常態」(New Normal),你怎麼看全球勢力的移轉?
自由流動的資本權力最大
答:全球勢力是在移轉,中東的石油,過去都是運往西方,現在的主要消費國在東方。中國是南美主要投資國,這裡傳統上是美國勢力範圍。
不過,國際勢力最重要的權力移轉,不是發生在國家之間,而是從全球勞動力,移轉到流動資本。全球「勞動力」的收入和影響力逐漸下滑,資本的力量卻日益加大。這個權力移轉,造成今天全球主要的衝突,更跨越了國界。
這不是中國和美國的衝突。中國是亞洲區域生產體系的組裝工廠,產業零組件從台灣、南韓、日本出口到中國,在中國組裝後再出口到美國。美國一直批評對中國貿易赤字過高,這也是錯覺。美國和中國的貿易赤字增加,和台灣、日本、南韓的赤字卻減少。如果把所有亞洲生產體系都算進去,和中國的貿易赤字或許將會減少三○%。
現在大家談到的新常態,都是指中國、印度崛起,其中有部份真實,也有高度誤導。我認為的新常態,是財富和力量集中在自由流動的資本,能夠控制這些資本的國家與機構,才是主宰者。
問:全球化已經走了二、三十年,有哪些得與失?
答:如果全球化指的是社會之間的整合,世界上每一種社會形式、每一個人、文化、經濟都在這樣的整合下,獲得更好的發展和福祉。現在反全球化的聲音很大,是因為「全球化」已經成為某種特殊形式的國際整合,是從有權者的利益出發。現在的全球化,強調不斷消費、發展,不顧慮人權、生態,這對未來是嚴重的威脅。除非能改變這個體系,否則我們關注的人類問題不會得到解決。
例如,如果中國、印度的消費水準都像西方國家,地球所有資源都不夠用。世界銀行統計,印度的人均收入只有美國的二%,中國大約是美國的五%,如果用PPP(購買力平準)計算,數字可能提高兩倍,還是很少。如果他們都用歐美那種模式消費,我們將什麼也不剩。
掠奪式的發展不能再繼續
要公平使用地球資源,西方式的富足(prosperity)必須收縮。我所謂的富足,是一種由意識形態驅使的富足,指的是極大化使用商品和石化原料,以為這會讓人更快樂,有更好的生活。要改正這種生活方式,歐美社會內部必定要有堅定的改革力量。
這就是我所說當前「世界秩序」的輪廓:以金融部門主導、生產體系分工的經濟制度,在過去幾十年主宰全球發展,攫取大部份的財富,全球經濟是成長了,但大多數人的收入並未增加,生活沒有改善。即使出現新興勢力,如中國、印度,雖然分配到部份財富,經濟高度成長,但內部問題與痛苦仍持續擴大。這種掠奪式的發展再走下去,對人類文明是極大的傷害。
問:你是猶太人,卻反對以色列,同情巴勒斯坦人。你是美國公民,卻總是批評美國政策。你成為自己民族和國家的敵人,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答:這是身為人該有的基本誠實,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的國家和民族做出對世界有傷害的事,我當然要站出來批評,才能改變世界。
你形容得很好,我的確是我的民族與國家的敵人。讓我們回到《聖經》,以色列的亞哈王,指控先知以利亞仇恨以色列,問他:「為什麼你恨自己的國家和民族?」
其實,以利亞並不恨自己的國家和民族,他恨的是統治者邪惡的行徑。亞哈是暴君,認為自己就代表國家、社會、文化,批評他,等於在批評國家、社會、文化。這是極權主義的思想,我不接受。曼德拉也曾經被指控恨國、毀國,雷根稱他是國際恐怖份子首領之一,這種說法,你同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