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文良彥眼科」的Google 評論,4.9顆星近滿分的成績,有年輕患者直接親切喚爺爺,也有說自己「一家四代」都是文醫師的老病人。下滑留言,最多的是感謝文良彥問疾與治療時的溫和與耐心。在這間位於北市大安區巷弄一隅的眼科診所裡,文良彥守護許多患者的靈魂之窗。
但醫師兩個字,無法涵蓋他豐富多元的人生。年過50,他才把兒時以來對飛機的興趣變成研究組織,和一群同好持續交流30多年,同時把多年珍藏的老照片,集結成冊變成書;年過八旬仍耳聰目明,還熱愛園藝,可以背得出植物的拉丁文學名。
「不老」訣竅,在於他有許多風馬牛不相干的興趣,散落在生活中,讓他隨著生命階段一個個拾起。說到此處,他眼中迸出光,打開話匣子,精神抖擻地跟小伙子無異,「我時間都不夠用,每天都有事情做啊,從來不無聊。」活絡的精氣神不是靠養生健身,而是生活有樂趣,心裡就快樂。
幼時顛簸,養成獨立探究性格
不聽文良彥親口說,很難想像這位四方臉、笑呵呵,十足儒者風範的老醫師,除了有精湛的眼科醫術;但凡可以動手實操,手藝可不只醫術。他好奇心極強,任何學習都不瞻前顧後。
「我攝影、集郵、會修車、也玩園藝,」如數家珍,這還沒完,「外孫出世後開始學烹飪,最近太太右手受傷,都是我來下廚。」老夫掌杓,頗有成就感。
而養成他走過路過直接動手,探索生活片段,組成肌肉記憶,再化為腦中的知識與對生命無窮的樂趣,可能與文良彥的童年在戰亂與遷徙中走過,留不住的皆如手中流沙,五感在顛簸中練得格外敏銳。
生於民國27年,文良彥幼時家居北京,父母皆是舊版教科書談及國父孫中山先生時,會寫到的協和醫學院畢業的醫師,一家老小就住在醫院裡。
在那之前,盧溝橋事變,日軍攻進北京,中國對日抗戰全面爆發。「因為協和是美國人創辦的醫院,暫時倖免於難」;平穩日子沒過太久,珍珠港事變後,才3、4歲的文良彥,「看著日本人衝進院子」。父親舉家往湖北漢口的老家撤退,再輾轉經澳門,最後由早已到台北國防醫學院工作的同輩醫師引薦,來到台灣。
來到台灣後的文良彥,父親是三軍總醫院外科部主任,母親是眼科名醫,來台未幾又去美國進修,「父母都忙啊,其實很孤單,沒人管。」
不過,也因為家長盯功課並沒那麼緊,文良彥反倒在過去「讀書至上」的風氣中,發展出許多課堂外的興趣。父母無暇照料青少年需要陪伴的情緒,也從不干涉孩子的探索與實作精神,文良彥說自己「就喜歡動手」。
當時醫院教學需要透過大量幻燈片進行,父親乾脆讓文良彥進醫院暗房學著沖洗幻燈片與照片,啟迪他對攝影的興趣,也授之以漁,送文良彥相機,青少年的他開始攝影。
他也不是只有「風雅」的事才學。文良彥大學時跟同學與計程車司機一起去學修車,結業考試是將一台拆散了引擎的汽車復原,再發動,就算及格。他輕騎過關。這個興趣後因在醫院實習,指甲縫都是機油難清乾淨而中斷,「但我在家裡也修燈泡,鑽牆釘釘子什麼的,看到了事情就撿起來做。」
非關醫學,疫情時書寫民國航空史
學醫最終隨了母親選擇眼科,克紹箕裘,原因是「眼睛就是一台了不起的照相機」,他眨著眼,「但我還有個少有人知的興趣」,像頑童,卻不賣關子,從診間翻出一本書,書名是《1927~1937 抗戰前我國的天空與中日對峙》,文良彥主編,「這是我的第五本書了。」老紳士露出自豪的笑容。
翻開書頁,一世紀前的黑白照片幀幀躍然紙上;百年前定格的人與事,文良彥幾乎花了一輩子收集,為史作記。
文良彥悠悠回憶,童年的天空很熱鬧,日軍飛、美軍飛、國軍也飛。躲轟炸是日常,而他格外喜歡看飛機。報紙寫交戰時也寫飛機型號,他總好奇「有什麼差別」,留了個心眼,飛機之於亂世出生的他,成為沒有停止研究腳步的另一套副本。
「有的病人是空軍或空軍遺眷,知道我對飛機有興趣,會轉贈珍貴的航空照;我到國外出差也會去博物館找照片,央請館方讓我翻拍或購買。」他調皮一笑:「有次一口氣買了2000美金,回家被老婆罵。」
本來可能只是壓箱底,不為外人道的興趣,在文良彥約50歲時,一位日本皮膚科醫師中山雅洋來台訪問,私下餐敘時,文良彥得知這位醫師在寫中日空軍交戰的著作。
他想,交戰時期的話語權不能被日方獨佔,便邀集也對此有興趣、各行各業的民間友人共組中華民國航空史研究會,以一個月聚會一次的頻率,交流研究、收藏,各自揣著對航空史的拼圖,言其所知,讀書會持續至今。
相識超過三十載的中華民國航空史研究會會長劉永尚直言:「文大夫的醫術是他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善念,那很快樂;但我們每個月一次的聚會,是他從小的興趣與鑽研,是完全不同的快樂啊。」
這種快樂是怎麼一回事呢?劉永尚分享,文良彥因要把舊時航空照修到足以印刷,自己學軟體不說,「還上癮了。有段時間熬夜修圖,眼睛微血管都爆裂了。」眼科醫師當然知道是用眼過度,重新調整作息修復,「這也可以看到他的興趣到了什麼程度。」
喜好園藝,把植物拉丁文學名都背起來
劉永尚觀察文良彥的謙和自得,除了對飛機的各項軼事、典故著迷,為了出書自學修圖,重新核實原文資料;更讓其永保精神奕奕,是「他好學的性格」,從不被年齡限制這個不想學,那個學不動。「八十多歲了,知識興趣之廣博,他喜歡園藝不只是動手照顧,還會去背植物的拉丁文學名。」
文良彥則打趣道,學醫時本來就要背拉丁文,迷上園藝後也順便背拉丁學名,與讀書時相比,是另一番樂趣。
疫情期間,文良彥著手整理從幼年時期開始收集的航空資料與研究會三十餘年的報告內容,以一年一本的節奏,系列編輯出版航空歷史照片與考察,第六本與第七本也在規劃中了。出書雖是疫情時為了解悶的意外,但疫情後,持續整理也儼然成為生活中另一重心。
回到眼科專業,文良彥說,眼睛是人體接收訊號,幫助大腦得到影像的「照相機」。但「看見」最終還是要透過「經驗」,才會變成自己對世界的認知。人生漫漫,父親文忠傑醫師享嵩壽102歲,母親樊長松醫師享耆壽97歲。活得長壽也許有部份是基因決定,但活得通達、活得不無聊,最終還是取決於這一輩子如何去形塑那個獨一無二的,專屬於自己的「視界」。(責任編輯:彭子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