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者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完美設計 為什麼家具「不正常使用」反而成了老後解方?

身為室內設計師的作者受到一篇期刊論文啟發,結合室內設計經驗與設計思考,整理出5點高齡住宅的設計觀點,希望讓讀者更理解高齡者在日常生活中實際面臨的瓶頸,也讓設計工作者能從更多元的角度思考,讓長輩保有掌控生活的自主權,才是在地老化的溫柔解方。

高齡友善住宅-在地老化-室內裝潢-居家設計-無障礙空間-通用設計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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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禮拜總是聽到家人說阿嬤的狀況不大好,心情很差。抽空回去,她如往常的說著最近發生的事。

一個高齡90歲的人,在家能有什麼事?普通人可能是起床、上班、垃圾時間、睡覺──但阿嬤會把每天切成好多個小事件,一個一個不漏地告訴我。

她抱怨了最近沒辦法走路,站起來都有點困難,去廁所要人扶,然後停了一陣子。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她的雙眼有看不見底的悲傷,我什麼安慰的話都想不到,只覺得阿嬤的靈魂被囚禁在身體裡。

回家後跟室友分享了這件事,他的回應理性又無情:「老了就是這樣。」

但如果大家都知道老了就是這樣,為什麼阿嬤還會說那段話?

高齡者的「拼湊生活」

拼湊者(bricoleur)一詞最早由法國人類學家Claude Lévi-Strauss提出,形容像工匠一樣用新穎的方式運用周圍的資源,過程中人們經過不斷地修補(tinkering),不斷地調整、試驗以及重組,而最終產生的成果則是拼裝(bricolage)。

後來高齡者照護上也開始導入這樣的概念,高齡者與護理人員在日常中不斷地嘗試最佳的生活解方,讓手邊資源足以充分被利用、讓人可以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起初,我認為這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想法,本來人跟環境就是需要磨合與互動──但在看過Möllergren、Jönson、以及Granbom發表在《Health & Place》,與12位居住在瑞典66-93歲居家照護使用者的訪談內容,讓我徹底改觀:bricoleur(拼湊者)、tinkering(修補)、bricolage(拼湊),可以是很棒的室內設計思考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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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研究中的三個概念放進室內設計,高齡者與照護者是不斷整合手邊資源的bricoleur,他們想的是「我手上還有什麼」;搬動家具、改變設計用途等,tinkering是思考「這些東西還能怎麼重新使用」的磨合過程;而空間、物件、輔具與照護關係「最後拼出一套還能生活的方式」,就是bricolage。

我把論文中的案例結合本身的設計經驗,整理出5點設計思考:

1.不只設計房間,要設計動作鏈

87歲的Henrietta要使用放在戶外小屋裡的電動輪椅,不是「打開門、坐上輪椅」這麼簡單。她必須:

把助行器停在門邊→扶著牆面移動→打開小屋的門→碰到電動輪椅→坐上去,再駛出去。

她之所以做得到,是因每一個環節點剛好能接上下一個動作。透過把助行器、牆面、門、輪椅,編排成一條可以執行的動作鏈。任何一個支點消失,可能就讓她無法順利出門。

設計師不能只完成一個個合格的房間,必須跟著使用者走完一次日常生活,確認上一個動作能不能接到下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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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問題的是設計,還是對正常的預設?

78歲的Anneli發現,廚房下方的抽屜拉出來,已經變成讓她可以準備三明治的工作檯。93歲的Gina以及70歲的Barbro搆不到廚房的水龍頭,因此利用有輪子的桌子或辦公椅當作推車,方便他們移動到浴室用水。他們還在入口安裝了鏡子,即使躺在床上,也能看到門口的訪客。

這樣的bricolage我們反而應該思考,這些都不是設計的「正常用法」。較低的抽屜會拿來收納,不會作為檯面;到處滾動的家具,並不是助行器;一面可以從床上看到門口的鏡子,會被解讀成缺乏隱私。放在簡報裡,這些都是會被挑出來檢討的設計。

但套在Anneli、Gina與Barbro身上,反而成了讓她們繼續生活的解方。這讓人反思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同一個設計,在一種身體上是缺陷,在另一種身體上是解方,那有問題的到底是設計,還是我們對正常的預設?我們面對高齡者採取的tinkering或bricolage,應該做更深入的反推、觀察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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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拼裝出來的家,不一定是居住者的

隨著殘疾程度的增加,能夠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許多長輩表示,將生活集中到同一樓層雖然改善了的日常生活,但也發生令人沮喪的事情──隨著護理人員的來訪,住宅必須騰出更多空間來放置醫療用具,而家也越來越不像自己當初那個理想的家。

「我失去了能在廚房用餐的地方。」94歲的Joseph說。

74歲的Gunilla表示,廚房漸漸變成工作人員的廚房,任他們擺放護理或工作用具,她自己不再去了;Lena則是把衣物都搬到了客廳,這樣她可以長時間待在那裡,一邊監控著工作人員,以免他們把家變成別的樣子。

家之所以是家,部分來自一個人仍能決定物品放在哪裡、空間怎麼使用的自主權。當照護進入住宅,設計要處理的不只是設備放不放得下,也要考量照護工作的空間需求,避免逐漸吞沒居住者原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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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與Gunilla的故事也提醒我們,護理過程中涉及不同的bricoleur,因此tinkering不一定由居住者主導,產生的bricolage有時候並非是高齡者喜歡的。當醫療箱占據餐桌、廚房依照工作人員的需求重新排列,形成的可能是對照護系統有效、對居住者卻逐漸失效的空間。

4.保留能「統領」生活的位置

89歲的Lena乾脆放棄了二樓的空間,生活起居都移到一樓。廚房也去不了了,她常常用助行器當作用餐架,坐在扶手椅上面吃飯。

研究中提到,受訪者會在家裡整理出一個控制中心,通常包含舒適的椅子或床,以及一張上面放著電話、遙控器、甚至是平板的桌子。而這個位置通常在窗戶附近,可以看到外面的動靜。

「我需要的一切都在這裡。」

這個控制中心不只是把常用物品集中在椅子旁,而是高齡者統領家中生活的位置。她看得見誰進門,知道東西放在哪裡,也能自己接電話、開燈、看向窗外或在需要時求助。活動半徑雖然縮小了,她對家的掌握不一定要跟著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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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要保留的,正是這種「我仍然統領著這個地方」的感覺。

5.照護者離開之後

70歲的Elisabeth喜歡用鑄鐵鍋做飯,但隨著體力跟耐力下降,她的烹飪得靠別人才能完成:照顧者會幫她把鍋子放到烤箱裡、丈夫則負責把醬汁分開。Anneli則說著,她得提醒照護者離開前幫忙把洗碗機門打開。她可以自己把乾淨的碗盤放回原位,但卻卡在沒有力氣開門。如果當天工作人員忘記幫她把門打開,則會影響到她後續的日常活動。

在這些故事裡,高齡者不只是等待服務的使用者。他們必須告訴工作人員鍋子放在哪裡、洗碗機門要保持打開、物品離開前必須放回哪個位置。換句話說,他們同時也是生活的協調者。

這種tinkering沒有要求別人完全代替她做事情,只是把原本無法獨立完成的活動拆開,高齡者仍有主導與參與權。獨立生活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自己做,「接力」在高齡者的日常生活是重要的幫手。

但如果接力需要提醒別人去做——洗碗機門有沒有開,則可能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之間的壓力與負擔。如果洗碗機門改成洗畢自動打開的設備,這個環節就不必靠照護者的記憶,也不必靠她開口提醒。

Elisabeth的鑄鐵鍋也是同樣的邏輯:真正卡住的是鍋子太重,搬進烤箱這一段需要別人接手。如果備料檯與烤箱等高、動線相鄰,減少鍋具的移動距離,搬運這個環節或許就不必假手他人。

設計不一定要消除所有協助,而是讓協助集中在真正無法取代的部分,不必把每一個小步驟都交給照顧者,也不必每次都靠高齡者開口提醒。

在地老化,需要一個允許生活持續重組的家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這題也許沒有人能夠給出完美答案。

我想人都知道身體會老去,但原本不必思考就能完成的生活,如今每一件都需要等待、協調與求助,也許會令人沮喪。

室內設計無法阻止老去,但它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身體改變之後,生活有重新組合的可能。設計師習慣交付一個完成的空間,可是在地老化真正需要的,也許是一個永遠允許使用者繼續tinkering的家。

我們不一定能替別人把生活重新拼好,但至少可以讓他的手上,還有東西可以繼續拼湊。

參考文獻:Möllergren, G., Jönson, H., & Granbom, M. (2025). Learning the trade of navigating and tinkering within a disparate welfare system: Older adults as bricoleurs of home arrangements and support. Health & Place, 96, 103562.

(本文作者游羽葳為時時慕家的室內設計師 、 建築博士,博士主要研究室內設計空間對高齡者的健康影響。)

(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吳佳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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