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歲生日這天中風送醫 袁瓊瓊:比起「要掛了」,更怕沒有掛,臥床失去自主

生老病死往往在尋常的日子裡悄然而至。作家袁瓊瓊在75歲生日當天突發中風,被送進加護病房。全身插滿管子、連喝水與上廁所都失去自由的困頓,讓她深感被剝離日常的痛苦,甚至一度想放棄治療。這趟有如走過「異世界」般的住院歷程,讓她重新省思身體的極限,也對「活著」有了截然不同的體悟。

袁瓊瓊-中風-鼻胃管-照顧現場-養生保健-失能-住院-百歲人生-長壽時代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集團資料庫
186瀏覽數
其他
186瀏覽數

我躺在病床上。陪我住院並照顧我的兒子半坐起來,隔著病床的護欄拍拍我。我坐起身看他,多少有詢問的意思。兒子說:我知道你不會有大事。他只是要確認一下我現狀。

兒子坐回他床上去。想到他說的「大事」!我猛地汗毛全豎起來。此時此刻,能出的大事其實就只一件。那就是我死了。所以,我是在與大去如此接近之處嗎?

良心話,我並沒有靠近了死亡的畏怖,也沒有自己即將烏有化的詫異和好奇。我只覺得這一切太糟了。為什麼會碰上這種事。又似乎和我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全無關連。虛幻之感是這樣產生的。雖是我身上發生的事,我卻不在其中。

那時我住院已經兩週。而整件事是如何開始,如何走到現在,我毫無所知。正像所有的局外人。

住院是非常痛苦的事。其難以忍受不在行動不便或因病帶來的身體疼痛。而是剝離了我們與日常的連結。這時才知道那些尋常之事是包含著恩典的。能夠端起一杯水,張嘴喝下去。讓喉頭自己領會液體從食道滑下去的濕潤。能夠爽快的打噴嚏,向著外界噴發無數自己身體裡的狂風。能夠腳踩著地面,運動自己的肌肉行走。從這裡到那裡,走過去再走過來。我曾經無數次這樣簡單的挪動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其實是恩典。就尋常的活在日常裡,做著那些看似無聊無用卻能讓自己明確掌控著:「我活著」的感覺的小事。

廣告

然而在醫院裡,這些都不可以。許多的不可以,因為有可能發生危險。這些限制是為了病人還是醫院,我不知道。但是造成痛苦是真的。甚至超過病本身的痛苦。

我住院之後上面插鼻胃管,下面插尿管。兩種經驗都非常痛苦可怕。讓我覺得美軍諜報機構實在不需要發明新的酷刑去拷問敵方人員。只要把敵人送去住院就行了。住院的整個過程都很像酷刑。兼具心理和肉體兩個層面。肉身層面自不必說。除了病痛自帶的痛楚,還有因為醫療而必須承受的那些。因為醫療帶來的苦痛,讓我覺得醫院是懲罰病人的場所。或也是某種監牢。生了病是某種罪行,那罪行可能就是沒有善待自己。

出生的時候,上天給了我們堪稱完美的軀體,準備讓我們使用半生,但我們卻總是這樣不在意的,輕率的使用著身體,明知該做的不去做。不該做的卻自以為對自己有權力。肆無忌憚的胡做非為,彷彿把身體操壞了也無所謂。

廣告

我多年來一直是個對自己的這個軀殼非常不友善的人。

如果這個肉身不是我自己,而是個外人,說我在虐待她亦不為過。人生不是巧克力,沒有那許多甜頭。人生是瞎子摸象,我們從自己能夠觸及的那小小的微枝末節,試圖辨認出龐然大物的生命實相。

我認為國家領導人都應該沒事去住一下院。例如川普、澤倫斯基、納坦雅胡。住院使人接近人間。恢復成普通人。知道多麼簡單,一個人就可以被摧毀,而「喪失」究竟指的是什麼。

喪失就是將我們與日常隔離。與最簡單的自我控制隔離。使「能」成為「不能」。如非此次住院,我不會知道被限制行走,被限制喝一口水,吞嚥食物,被限制要坐著,要躺著,原來如此痛苦。這些原本是多麼簡單就可以完成的動作,我沒發病以前,輕車熟路的做過無數次。輕鬆到我不能相信我已經被判定為無法行使這些簡單的行為。他們說這些動作很危險。可能觸發下一次中風。

廣告

我是因為中風入院的。我父親和弟弟都死於心肌梗塞。高血壓和心律不整是家族遺傳,我對中風理應有提防意識。卻沒有。這緣由於我的無賴。總是覺得我的健康理應由別人負責。「那個別人」多年來是我的子女。可能小孩碰到任性的父母也無計可施吧。我家小孩從來沒有提醒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現在回想,如果這些年,我多少在服用降血壓藥物,或許這次中風勢頭無法來得這樣迅猛。但事實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誰也不知道是哪件事阻遏了,或是促成了它。

救護車來到我家裡。

現在回想,整件事極為荒誕。我坐在書桌前工作。照常的打字,然後喝了一口水。要追元兇,那恐怕就是這口水吧。因為天熱,我喝的是冰水。進了醫院之後,醫生才說,我可能喉頭已經喪失吞嚥能力,所以我這口水沒喝下去,反倒引發劇烈的咳嗽。

我咳得太厲害,小兒子在我身邊。因為停不下來。所以他把他哥哥叫來了。

廣告

我當時的狀況,後來醫生判斷,是我在猛烈咳嗆之時,有血管爆了。血塊飛出去襲擊了我的腦,大血管可能也正在爆。

做為當事人,我必須要說: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人生裡真正的大事發生時,總是若無其事,一無聲息。我甚至連輕微的不舒適感都沒有。我只聽到兒子在說:「中風了,可能是小中風。」又說:「可能是大中風。」我很想反駁他,覺得他搞錯了。結果沒多久,就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兒子說他打了一一九。

救護車如何料理我的,我全無記憶。只聽見兒子在跟人對話,問說有沒有生命危險?對方回答居然是很篤定的「有」。我這下才真的「眼前一黑」,想說:「糟了!我怕不是要掛了吧。」

送醫這一天,很要命的,正好是我的75歲生日。但是比「要掛了」,我覺得我更害怕的是沒有掛。沒掛表示的是我可能會半身不遂,口歪臉斜,失去思考能力和組織語言的能力。後半生要住在醫院裡。

廣告

這次住院,我深深感覺,家裡有個病人,會把整個家毀成什麼樣子。

後來和兒子交流,兒子說救護車帶了很奇怪的輪椅過來,把我搬下樓。由於驚慌過度,實話說對於自己乘坐這台奇異機器的記憶付之闕如,反倒記得一些別的事情。他們一直叫我「翻身」,感受上,好像是我在擔架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上不斷被移轉。

我被送急診,決定開刀之後,直接進入加護病房。加護病房也是奇怪的地方。以前聽聞有人進入加護病房,似乎表示了病情的嚴重性,不過病情輕重和治療方式似乎完全兩套程序。加護病房其實感覺不到額外的加護,或者反過來說:是額外的「加護」太多。

我進入之後就插了鼻胃管。要踏踏實實的說,這是無可商量的酷刑。相比之下,插尿管堪可忍受。插鼻胃管是為了可以餵食營養品和藥物。為了穩定鼻胃管,我鼻孔裡一直插著一個……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是個小小的兩腳支架。它使得我一直流鼻水,拚命打噴嚏。

因為住的是「腦中風」觀察室,病人不只我一個。病床與病床間遮垂著淺綠色長布簾。其實是漂亮的蘋果綠顏色,但垂放在這裡,奇怪的帶了恐嚇的意味。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1994年拍攝的靈異影集《醫院風雲》(丹麥語:Riget),主色調就是這種近乎透明的卻又完全看不清楚對面的綠色病床遮幕。晚上睡覺,中夜醒來,就總感覺布幕在隱隱晃動。那被顯形在布幕上的黑影是什麼也不知道。總之非常令人不安。

與我同房的其他病人好像沒有這種困擾,我左側是一位大媽,因為都是中風病人,需要測試病人腦幹受損程度,這個測試內容之一是高聲詢問病人的姓名年齡身分,因之我左邊的大媽(被叫做阿「嬤」,我的稱呼是「阿姨」)。右邊的年長男性被叫做「伯伯」。幾乎每天,小護士(也可能是家屬僱用的看護),都要來詢問。空間裡充斥著大聲的:「伯伯伯伯你叫什麼名字。」這裡是哪裡?還有:「你解大便沒有?昨天晚上有沒有睡覺?」

雖然每天要聽好幾遍,我卻還是不知隔床病友的大名。人有三六九等。住院對我如此痛苦,對隔床的伯伯意思可能完全不同。我沒遇到過如此有元氣的病人,就算周星馳電影裡也沒有。他非常喧囂。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類的身體裡可以釋放出那麼多的機械性聲響。他可以同時發出火車進站噴氣的聲音,某種不確定交通工具的煞車聲。果汁機啟動的轟鳴聲,不知名物體的撞擊。熱鬧得不得了,整個人就是全套的宮崎駿《霍爾的移動城堡》動畫片配音組。他很像過去曾經存在的某種街頭藝人,身上琳琳琅琅掛滿樂器。只要移動就能發出噪音。

這個人讓睡眠成為困難的事。更糟是他狀態也不好,總是半夜咳嗽,還來得勤快,兒子陪我住院時,睡在我病床旁搭的便床上,這位置正好在我和老先生的病床中間。老先生似乎行有餘力,也可能只是自己也睡不好,兒子說他會時不時隔著簾幕踢他。這種,除非抓到現行。否則就是死無對證的事。兒子因此也並不理論,

我們母子就承受這意外的「加護」,直到出院。

一人住院,全家受苦。因為我住院,小孩調整上班時間,分班來照顧我。餵我吃藥進食。有一種牛奶似的營養品,每3小時吃一次。吃的方式是透過鼻管「滴」進胃裡。另外是有需要檢查時把我推到各部室去。另就是幫助我上廁所。

沒想到住個院,上廁所居然成了娛樂項目。或說放風。只有在上廁所時,我感覺自己還是個人,有人的能力,能夠控制自己,使用自己。

這件事我完全不能理解。我進加護病房之後,插了尿管掛上尿袋,又繫上了成人紙尿布。他們就不讓我上廁所了。我說了尿急,肚子漲,想去上廁所,卻被告知不可以,說是我上廁所必須要有人陪,目前他們沒有人手。我問為什麼不能我自己去,說是怕我摔倒,會造成再度中風。那如果不讓我去廁所,那我該怎麼辦?回答是尿管會收我的尿,紙尿布會收集我的排泄物,我直接躺床上「行之」即可。

我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如何被設計出來的。不論有沒有尿袋和紙尿布兜著,隨地大小便都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我一直跟護士們爭論。說自己沒辦法,但似乎沒有第二條路。

我兩個孩子都從事服務業,生活中遭遇許多難搞的客人,其名「奧客」。我很明白我自己成了奧客。但是不奧客好像有些事沒辦法。護理師告訴我加護病房沒有廁所,我要上個廁所,得等從加護病房轉進普通病房才行。這之後,我這個奧客就一直在吵著要轉普通病房。我甚至大聲喊醫師,請他幫我轉病房。平心而論,對待我這個「奧客」,院方的態度也不算過分。我一生本分做人,不想臨老住院,卻終於把自己性格中的不良成分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可能本人喧騰得太厲害,護士終於來問我想怎樣,我說我想死,住在這裡生不如死。非讓我待在這裡的話,我保證自己會自殺。事實上我並沒想過在加護病房的自殺方法,這樣說純粹是嚇他們。後來是護士跟我說,如果我願意簽一份醫院免責書,保證我發生了任何意外,都不是醫院的責任。那我立即可以出院。我立刻說:那你拿來,我馬上簽。

護士小姐說並不能。這份免責書需要我的家屬一起簽。要我的家屬同意我出院才行。我不知道有沒有別人碰過這種情形,但是我很幸運。我打電話給我兒子,說我待不下去,我不要治療了。現在才知道,不過是不上廁所一件小事。就可以讓人失去生之意志。「放棄治療」對家屬或親人來說,可能是可怕的決定。但對當事人(例如我)來說,不過是選擇而已。我只是在選擇逃離那個讓我不堪忍受的境遇,不管再有多大的好處,多大的利益,在我,是一分鐘都忍不下去的。

就在那當下,我理解了所有自絕於人世的人的心態。我想到了三毛,在1991年冬日早晨的三毛,以及離世多年的袁哲生,他們背棄生命,或許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而只不過他們剛走過了一段苦路,而自我選擇不想再經歷了。

我慶幸我的兒子完全沒跟我爭論。我只說我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他就同意了放棄治療。當然在確認之前還有一大堆程序要走,我進入了繁瑣的評估過程。各種檢驗各種測試。奇妙的是:知道有回家的希望之後,我的耐受力升高了,許多事變得不再干擾我。甚至痛苦的斷層掃描,我也對抗了過去。

總之,醫院是非常可怕的去處,稱之為「異世界」亦不為過。採用著非一般世界使用的語言,非一般世界使用的規則。對醫院的人,「有可能發生危險」像咒語一般被重複又重複,成了最高準則。我想回家,卻不斷被「勸退」,總是說我回家後照顧不像醫院這樣周全,我大有可能再度被送回來,從頭輪迴一遍所有經歷過的困難與痛苦。

就在那時,兒子告訴我查理.柯克(Charlie Kirk)被暗殺(編按:美國右翼保守派政治運動人士、創業家、作家、媒體名人)。兒子很喜歡和欽佩查理.柯克。查理.柯克就是他希望這個世界上多數人能夠成為的樣子:善意、包容,理性。在兒子的工作場域裡,這「種」人不僅是鳳毛麟角,誠實的說:根本不存在。我明白兒子的意思。我理解兒子的感受。這樣一個人被擊殺了,似乎在昭示著:「善良與正向是多麼無力。既不能推動什麼,也無法阻止什麼。」

柯克33歲,我75歲。他死了,我活著。雖然生命無法做比較,但我確實在那剎那,感覺自己是被留下來的那個。雖然不代表我的生命比他的更有價值。

但我是那個被挑出來,繼續放置在生命之流裡的那片落葉。

既然被挑出來了,那多少總有點意思吧。

住院3週,我終於出院,回到家了。出院意味著可以照常過日子,意味著回到自己。雖然活得小心翼翼,點點滴滴慢慢的喝著水,食物嚼了又嚼,慢慢試著吞嚥。在房間裡走動,從椅子上從床鋪上起身。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如何彎腰,如何側身,如何邁步,如何上下樓梯……可能餘生都要這樣小心翼翼活著吧,或許僭越,但想到某些不如我這樣幸運的人,他們未能完成的生命,似乎因為挑選,被均勻的分攤到我的生命裡了。

我無意追求長短。但是總該做些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次幸運的事吧。

總之,從此不能無所謂的活著了。

(本文摘自袁瓊瓊著,《普通老人說──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九歌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

相關熱門主題
延伸閱讀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高效隨行、資安防護!ASUS ExpertBook Ultra (B9406) 賦能企業AI轉型戰力
最新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