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食善終的爭議之一,是它從定義到執行,都有各種不同的解讀,民眾也不清楚它與行之有年的安寧療護有何差異。
「這兩、三年來,全台灣的安寧療護團隊都在默默承接著斷食善終風潮的漣漪。」成大醫學系人文暨社會醫學科兼任助理教授、前奇美醫院緩和醫學中心主任謝宛婷說,有些醫師一聽到「斷食」就明確拒絕,向家屬表示「我們不做斷食」;然而如果願意跟家屬進一步對話、釐清他們的想法,就會發現多數家屬要的其實不是立刻「斷」掉病人所有的飲食,而是希望移除鼻胃管、減少灌食、如果不用鼻胃管要怎麼餵食,讓病人自然善終。
「這其實是安寧療護一直以來在做的事。」她解釋,斷食是在身體還能進食或吸收、器官還沒有衰竭的狀況下,主動停止飲食和進水,希望死亡盡快到來;然而安寧療護是依照身體的需求、進食與吸收的能力,自然而然減少飲食和飲水(不管是經口進食還是用鼻胃管),甚至當病人臨終時,已經完全無法進食,護理師仍會用沾濕的棉花棒幫病人的口腔保持濕潤、塗點蜂蜜或者用噴瓶噴一些冰涼的飲料,讓病人覺得舒服些。
「我們會一直讓病人接觸能接受與喜歡的食物,並提供舒適的口腔照護到他們斷氣的那一刻。但是斷食的人為了提早終結生命,這些事是不會做的。這是安寧療護與斷食最大的差別。」
她發現,有些談論斷食善終的人現在已兩者不分,民眾也不清楚斷食跟安寧療護做的有何不同。「對一些醫師來說,這確實造成了臨床上的困擾。」
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家庭醫學科主治醫師陳炳仁認為,斷食善終的爭議之一在於每個人對「斷食」有不同的定義和想像,有人解讀為馬上不吃不喝,也有人解讀為漸進式減少飲食,甚至他也遇過病人及家屬以為斷食是一種療法,可以幫病人善終。「斷食善終是一個被過度簡化的概念。」
民眾看過或聽聞各種片面關於斷食的訊息與經驗分享,各自解讀,認為自身或家人的狀況也適用,誤以為這是一種快速、零痛苦、無需醫療介入的「解脫」方式,便自行嘗試,然而斷食是不是通往善終的捷徑,卻是未知數。
陳乃菁診所院長陳乃菁便遇過一位家屬,與先生一起照顧失明又失智、日夜顛倒、會四處遊走的婆婆多年,身心俱疲,得知社會熱議的斷食善終,兩人便商量幫老人家斷食,甚至斷藥。
沒想到一星期後,婆婆的身體狀況不但沒有走下坡,反而好轉。「看來她是時間還沒到,再斷食下去是謀殺。」夫妻倆深感不安,決定幫老人家回復過往的飲食及藥物。
陳乃菁聽完家屬的描述後頓時領悟:「不是在疾病末期、接近瀕死狀態下斷食,甚至違背病人的意願執行斷食,都不能導向善終。」
(本文摘自張靜慧著,《好好吃到最後:不插鼻胃管也不斷食的善終選擇》,游擊文化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