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過去，林似錦至今還能想起母親林曾甚發抖的模樣。
林曾甚2013年罹患格林巴利症候群，急性周邊神經病變讓她經歷一次全身癱瘓，連帶弱化身體機能。5年後，高齡87歲的她連吞嚥都出現困難，一滴水都不能吞，送急診後醫師建議接鼻胃管才能維生。
她早早說過不想接鼻胃管，聽到這宣判如沉痛打擊，眼睛張大、全身發抖。
「我媽媽身體很小，一直抖一直抖，連外籍看護都在旁邊哭著說不要插，」林似錦心裡糾結，插了違背母親意願，不插擔心母親餓死，醫師要她趕快做決定，她只能躲在急診室角落顫抖與思考。
民眾普遍希望衰老或臨終能自然死亡，避免全身插滿管路受到太多折磨。聽到醫師建議高齡長輩插鼻胃管，反應多半會如林似錦母女般掙扎。
衛福部統計，台灣有40萬人仰賴鼻胃管進食，6成是因失智或中風。立委劉建國直指台灣長期留置鼻胃管盛行率是美國的3倍以上。
討厭鼻胃管，仍有40萬人用
在長照機構裡尤其嚴重，包含護理之家在內，近10萬名住宿機構住民中，有超過3成留置鼻胃管。台大復健科主治醫師王亭貴更引文獻指出，單以護理之家住民而言，台灣護理之家住民使用鼻胃管比例約5成，遠比日本的12%與德國的7%更高。
立法院厚生會早於2016年起就提倡「無管人生」，健保署2022年進一步推動移除鼻胃管的獎勵計劃，可惜成效不彰。原先預估每年1.3萬人受惠，2024年僅有248人順利拔管，達成率不到2%。
鼻胃管背後的三個真相
台灣民眾使用鼻胃管餵食的比率較高，王亭貴解釋可能原因有三。
首先是國情差異，台灣民眾不愛用胃造廔口補充營養，寧願忍受鼻胃管不適也不願在腹部開洞；相較之下，歐美等國在意美觀及舒適，較能接受胃造廔口，因此雖然同樣無法經口進食，但使用鼻胃管的比率相對較低。
其次，是擔心由口進食易導致病人嗆咳引發吸入性肺炎，醫師與家屬因此傾向為病人裝上鼻胃管來減少風險，而不願意在合理的風險下餵食。
最後則是長照機構人力不足，對於吞嚥功能已有不足，但仍有能力經口進食者需特別準備食材，且餵食時間動輒需要1小時或更久，藉鼻胃管灌食只需不到20分鐘，後者方便許多，機構自然沒有誘因為長輩移除鼻胃管。
王亭貴分析，長照機構中約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住民，經由適當的訓練及協助後其實可以經口進食，甚至移除鼻胃管。「真的很可惜，」他感嘆。
想減少使用鼻胃管，王亭貴除了建議有長期需管灌餵食需求的患者應考慮使用胃造廔口外，同時認為民眾應擺脫追求百分百安全的執念，擔心嗆咳而採用鼻胃管是因噎廢食。
且根據臨床觀察與研究，鼻胃管的存在會刺激鼻腔產生分泌物，減少口咽部感覺，仍有吸入性肺炎的風險。
對於人力不足的問題，他坦言短期內難見解方，只能靠推廣與培訓，吸引更多人重視這個問題，並投入心力來改善大環境。
食食樂語言治療所所長王雪珮便是投入奮戰的一員。
舒適進食，讓長輩無憾離開
她曾照顧中風與腦傷病人10年，協助病人克服吞嚥障礙。接觸因失智症或老衰等出現吞嚥困難的長輩後，發現這群不被看好的老人家有復健潛力，決定走入社區，開設語言治療所並投入高齡吞嚥照護，想讓更多長輩由口進食。
她開始推動「舒適進食」，藉由按摩、鍛鍊吞嚥肌肉與調整食物質地等方式，幫助長輩恢復吞嚥能力，期待他們臨終前有機會吃到喜歡或具紀念意義的食物，為生命最後一刻撒上亮點。
他們準備過的餐點，包含汽水、特製涼筍沙拉與塑形月餅，王雪珮提到，家屬看到長輩離世前能吃上一口喜歡的東西，美好的畫面能停留在腦中一輩子，放手與放下時能減少幾分遺憾。
林曾甚便是在王雪珮的協助下擺脫鼻胃管，吃到生命最後一刻。
「她按一按、摸一摸後說可以不插管，媽媽的臉真的是從緊繃到放鬆，」想起王雪珮前來協助母親的畫面，林似錦記憶猶新，適當按摩刺激後，原先連喝一口營養補充品都有困難的林曾甚，當日竟把精心準備的料理吃光。
林曾甚2023年食慾減少後慢慢停止進食，最終安穩離世。
為了讓更多人知道舒適進食，王雪珮與北榮大德團隊安寧緩和護理教育師劉曉菁合作，專業不同的兩人一見如故，3年來四處辦公益講座推廣。
劉曉菁坦言，2022年第一次開課時並沒預期太多人參與，沒想到100個名額半天就額滿，代表有許多投入安寧療護的工作人員對此有需求。「那時連護理長都唸我怎麼一下就沒了，害她報不到，」她笑著說。
2025年她們與安寧照顧基金會合作開設的3場講座同樣秒殺，也吸引長照機構注意，開始在院內推動舒適進食的小革命，位於深坑的健順養護中心便是其中一員。
安寧照護，以長輩想法為主
關鍵推手，是院長黃致蓁與主任鄧筱珍。黃致蓁是七年級生，曾在美中兩地執業當醫生的她看過不同文化，對死亡想法較開放。她提到自己沒結婚，但同樣期待老後生活有品質，用對待自己老後的方式對待院內長輩。
為此他們找來王雪珮、萬芳醫院耳鼻喉科醫師林聖凱等人組成的團隊，每月為一位院內長輩檢查與解決吞嚥障礙，2022年3月至今，17位插著鼻胃管的長輩中已有10位成功拔管。
然而檢查過程相當艱辛，要普及並不容易。除了勞師動眾，包含營養師、家屬與看護都要到場，從準備飲食，使用內視鏡檢查患者吞嚥時食物是否會掉到氣管，一路到最後全體開會討論適合的食物質地與餵食方式，動輒耗費2個小時。
鄧筱珍提到，服務一人動輒需要花費5000元，目前由中心自行吸收費用，未來不排除發動勸募，希望讓院內更多長輩受惠。
儘管大眾普遍排斥鼻胃管，但王雪珮提醒，鼻胃管並非全然的惡，必要時仍需要仰賴鼻胃管幫助病人度過難關，之後可再與醫護團隊討論後續移除可能，並照會復健科醫師與語言治療師。
此外，照顧重點是「舒適」，她曾遇過長輩認為由口進食太辛苦，排擠睡覺時間，因此仍偏好使用鼻胃管，此時就該尊重長輩想法。
想讓更多人吃到生命最後一刻，挑戰或許比想像中艱難，但台灣作為進步的國家，理應努力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在臨終前嘗一口思念的美味。
6式健康操，預防吞嚥困難
伴隨衰老，65歲以上長輩可能出現吞嚥困難前兆，罹患巴金森氏症或失智症等的長輩尤其是高風險族群。比起事後補救，長輩每日三餐飯前可透過10分鐘的健康操，鍛鍊吞嚥肌肉，延緩失能：
- 嘴角向左右兩側拉開，愈開愈好，維持5秒，做2次
- 臉頰內縮後嘟嘴，大聲發出「ㄅㄛ」聲5次
- 伸長舌頭到底後維持5秒，做5次
- 舌頭伸長往左右兩側延伸，做5次
- 鼓起臉頰維持5秒
- 想像口中有食物，閉嘴咀嚼後用力吞下，做2次
資料來源：語言治療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呷百二．吞嚥健康操》
（雜誌原標題為：擺脫「象鼻人生」 吃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責任編輯：趙珮妤）
